25.本該最平靜的週末(1)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802 字
特意打了出租車。
乘車途中,雨柔始終緊抿着嘴一言不發。
摸不透心思的出租車司機絮叨着今天天氣這樣那樣、政治這樣那樣,雨柔始終沒有回應。
自說自話累了的司機剛閉嘴,收音機又開始聒噪。
說什麼逃離都市云云,又來了個聽衆來信云云。
在無可奈何掠過耳畔的噪音海洋裏,雨柔依然緊閉雙脣不發一語。
若不如此,胸腔裏震顫的心臟彷彿就要從嘴裏蹦出來。
每逢必須回家時總是這樣。
明明和父親曾經那麼親近,可是…如今卻變成這樣。
出租車右轉彎時微微晃動。
放在腳邊的購物袋因此傾倒,雨柔俯身將它重新立好。
抬頭時車窗外掠過的風景——熟悉到刺眼的風景。
每次看見這些景緻就反胃得厲害。
早上只喫了兩個水煮蛋,現在連那點東西都要嘔出來似的。
「…前面自動販賣機那兒停吧。」
「還沒到目的地呢?」
「就停這兒。」
她決定步行一段。
本就不是特意提前出發的。
既然約好的時間是中午左右,那現在走着去也沒問題…
癱倒在地連慘叫都發不出、正嘔出體內苦澀代謝物的宇成。
傷疤深深凹陷着,始終未能癒合。
「我也不喫午飯了。上去休息了。」
飄着蝕骨般的孤獨味道。
高跟鞋咯噔咯噔地朝着低矮山坡行進。
雨柔深嘆一口氣邁開步子。
不得不親自申報兒子死亡的父親。
飄着清爽的空氣清新劑味道。
原本就在那裏的疤痕正若無其事地迎着雨柔的視線。
雨柔用微弱的聲音詢問接過她手中購物袋的女管家。
14年。
全身扭曲着、被迫接受重組痛苦的宇成。
雨柔遞出5萬韓元紙幣說了句不用找零,將喜笑顏開的出租車司機拋在身後,拎着購物袋下了車。
- 好的,小姐。
根本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房間裏既沒有鏡子也沒有時鐘。
雨柔被那個聲音驚醒,猛地睜開了眼睛。
以及將那樣的宇成囚禁起來的、關於父親的記憶。
「呼…」
- 小姐,老爺大人來了。
每次回到這個房間,彷彿仍能感受到當時的痛苦。
厚重的遮光窗簾自那天起就再未被拉開過。
爲此承受社會譴責的父親。
「老爺說會晚到,讓您先用午餐。」
環顧四周,這街區絲毫未變。
明明叫我來喫午飯,卻總是讓我獨自用餐的父親。
雨柔也不知不覺間躺在了牀上。
橫豎都得去,現在猶豫又有什麼用…
「是我。」
出租車費花了3萬韓元出頭。
關上門就一絲陽光都透不進來的房間。
飄着求死不得的痛苦味道。
「是,小姐。」
更別說這裏聚集的並非暴發戶,而是真正世代沿襲、歷經數代維持富貴的所謂骨品貴族。
走在完美鋪設毫無瑕疵的道路上的,只有雨柔一人。
以及第一個發現那樣的宇成的,父親。
不得不將雨柔作爲非婚生子女登記戶籍的父親。
沉重的鐵門彷彿在炫耀其精心維護的狀態,除了解鎖的咔鏘聲外,無聲無息地緩緩開啓。
又來了…
走着。
偶有車輛經過,但步行者唯有雨柔。
連新肉都不曾長出。
飄着寧願被殺的慘叫味道。
就在此處,在這個位置痛苦扭動身軀的宇成的記憶。
「父親呢?」
「小姐,您來了。」
淌着血淚拼命掙扎的宇成。
穿過庭院,踏上石階,走過墊腳石。
那天的嘔吐物帶着令人作嘔的苦味,似乎又湧回了喉嚨。
沒等回應就走上樓梯。
「呼…」
雨柔輕輕坐在牀沿,手指摩挲着牀單。
「知道了。那這個,等父親飯後給他吧。是藥材。」
倒也合理…這地方住的都是像優質稻種般殷實的富人,哪會輕易改變。
二樓自己的房間——如今已是閒置十多年的空房,連「自己房間」的實感都模糊了,但門牌上終究還寫着白雨柔的房間。
「…父親…」
突然,疲憊感席捲而來。
明明已是14年前的往事。
雖然早有預料,但今天看來又得待到晚上,說不定明天還得留在這裏。
*
『…幸好是被父親發現了我。』
剛把臉湊到對講機前,門就立刻打開了。
在女管家的迎接下,雨柔走進了屋內。
但父親回來的消息格外清晰,雨柔匆忙檢查衣着後衝向一樓。
「來了啊。」
「是的,父親。」
「嗯。叫你來等着,結果我自己遲到,真是難爲情。」
「沒關係的。」
雨柔依然覺得這樣的父親有些難以應對。
確實是個好父親,也確實曾是關係親密的父親…都沒錯。
但有個記憶。
那個記憶梗在那裏,實在令人困擾。
「爲父去換件衣服就來。一起喫晚飯吧。」
「好的。」
呃…您看起來很健康真是太好了——之類的。
很抱歉沒能經常來看您——之類的…
明明下決心要說些什麼的。
那些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小姐,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聽到女傭的話,雨柔點了點頭。
要不要去房間幫父親換衣服呢,外表是女兒的話那樣做會有點奇怪吧…雖然也短暫煩惱過,但雨柔還是作罷轉身走向了廚房。
「至少該換件衣服吧。在自己家可以隨意點的。」
「這樣比較自在。」
MT,隨行教授。
拿起勺子前的那段對話就是全部,用餐期間再無人開口。
明園私學財團理事長。
而這份沉默,由父親率先打破。
那目光究竟是否在注視曾是兒子的女兒,雨柔無法確定。
「雨柔啊。」
雖然確實有打斷雨柔發言的情況,但這種程度還算平常事——
這周。
「能取消嗎?」
「是嗎。那下下週如何。」
「雨柔啊。」
上週。
突然被叫到名字,雨柔微微一驚,向父親反問道。
「嗯,中午時分正好。」
再下週。
「自己的意志如此薄弱可不行。你要這樣被人擺佈到什麼時候?」
是啊,這是預料之中的事。
兩人的飯桌一如既往地沉默。
下週。
白誠真。
正喝着湯的雨柔放下勺子望向父親。
聽說教授不陪同的話學生會就不批經費…雖然可以代出那筆錢,但那樣做的話口碑就徹底…
「是嗎。」
「嗯?」
誠真微微皺起眉頭。
「父親…大人吩咐的事,當…不,女兒理應遵從…的。」
「不問問是什麼事嗎?」
「緊張什麼。」
「…沒有。」
週末的休息對雨柔而言比什麼都珍貴,現在居然要連續一個月被剝奪週末。
雨柔在心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有。」
「在。」
今年五十五歲。
「是。那麼中午時分…」
但就內容而言,對雨柔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對雨柔來說真是最糟糕的消息。
「下週末有安排嗎。」
寧可約晚上也好過中午,那樣連懶覺都睡不成。
週末行程這樣接連不斷,真是。
但精心保養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此刻這位精神矍鑠的中年人正凝視着雨柔。
「時間…什、什麼時候…」
「抱歉,恐怕很難。學校的行…」
更糟糕了。
只要抓到一點把柄就會揪着不放。
似乎有什麼不滿意的,雨柔垂頭喪氣地低下了視線。
本該如此,這纔是常態。
意外的是父親似乎爽快地接受了。
又來了。
能取消嗎。
若是父親召見的事,那就得從大清早起牀準備,還得從頭髮絲到腳趾尖都打扮得女人味十足纔行,所以更是如此。
其他教授都說沒法配合,唯一剩下的吳東皖教授也因突發日程表示無法參與,現在能去的教授只剩雨柔了。
「下下週六。把時間空出來。」
已是步入老境的年紀。
那眼神,意味着什麼呢。
無論在哪裏都會有一次,甚至可能有兩三次這樣的事,她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請問是什麼事要召見呢?」
「去相親吧。」
瞬間雨柔的思維停止了。
「物色了一門好親事。你也會滿意的,趁現在把關係斷了去相親吧。然後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