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予她以天罰(3)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873 字
還好,我還是個男人。
但這個狀態究竟能維持到什麼時候……我將顫抖的身體浸入浴缸,緊緊擁抱住自己。平坦的身材、單薄的胸膛、纖細的手腳。雖然這副身軀總是被直哉嘲笑太過貧弱,但此時此刻,我卻從未如此珍愛過它。那一夜,我徹夜無眠。
——摘自中山七里《七色之毒》
*
善佑睜開眼睛時已近晚上九點。不知是否因爲積壓如山的重度疲勞,幾乎剛躺下就瞬間陷入沉睡。但意外睡得相當酣暢,身體反倒清爽了不少。
她懷着希望想或許生理期結束了,但下腹湧來的絞痛立刻粉碎了這個念頭。
「呃嗚…」
善佑躺着伸了個懶腰環顧四周。果然是尚赫的家——人的適應力真是快,在這家住到現在才三天,這小小的閣樓房間已經變成相當熟悉的風景了。
「醒了?」
熟悉的聲音讓善佑將視線轉向那邊。牆邊倚坐着正盯着手機看的珍善望着善佑。
「啊,善。你還在啊?」
「還不是因爲你睡着了我才走不了。」
「哦…這樣啊。尚赫呢?」
「打工去了。」
找尚赫這件事莫名讓人不太痛快。雖然珍善心裏並不怎麼舒服,還是壓下這個念頭說道。
「你睡覺的時候他來過了。看你睡着不好叫醒。說明情況後他說打完工會直接去學校。」
「哎喲。這不成客人把主人趕出門了嗎。」
善佑的話一點沒錯,珍善噗嗤笑了出來。畢竟善佑和珍善都算客人。客人把房東趕出門,這可真是主客顛倒。
「…善,你喫飯了嗎?」
「還沒喫。本來想等你醒了喫,這不剛起來嘛。」
「我也餓了。要不喫飯去?」
「我仔細想過啊——」善佑拖長音調繼續說道
善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珍善雖然笑得燦爛,但善佑連笑都笑不出來。既說不出話,也笑不出來,而且此刻下腹部隱約的異物感正像鬧鐘般清晰地提醒着善佑所處的境況。
「如果真是那樣,你患上變異症的話,我就要經歷更痛苦的離別了。所以沒關係。因爲這是與我的意志無關就結束的愛情,所以沒關係。所以說。」
想到這點,善佑閉着嘴只是聽着珍善的話。她的心意,藉由獨白流露的心意如此懇切,又如此沉重。要是早點知道這點就好了,要是那樣的話。
「如果我早點向你表白會不會有什麼不同?我覺得不會的,善佑啊。反而,反而…會經歷更痛苦的離別。我是這麼想的。」
夜風真是涼颼颼的。空蕩蕩的市場衚衕裏打着旋的風陰森森的,沉甸甸的。和珍善的心情一樣沉甸甸的,冰冷的夜風磨磨蹭蹭地圍着兩人打轉。
善佑覺得這主意不錯正想跟珍善說。珍善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兩人意見一致便爽快地起身準備出門。而在那之前善佑又去換了片衛生巾。
「呃…珍善啊?」
「調味排骨…嗯,好像是個好主意。」
「…….」
在善佑的想象中或許會的。
「…這倒也是。」
「我問過啊。不對,前幾天來着。啊,是昨天。昨天那傢伙凌晨去打工回來時渾身烤肉味重得要命。光聞味道就讓人食慾大開。所以就問了。」
「所以覺得特別遺憾。」
「我爲什麼總黏着你。」
「現在那些也都結束了。既不是因我的意志結束,也不是因你的意志結束,所以遺憾到令人髮指。我至今愛着的玄善佑,是否就是現在我眼前的善佑你呢。我有過這樣的想法。」
「去過嗎?」
「…….」
「嗯,善佑。」
「所以說…這樣,這樣反而是沒那麼痛苦的離別。不可能從戀人退回朋友,但朋友可以繼續做朋友啊。我可以繼續看着你。繼續見面,繼續聊天。所以說沒關係的。善佑啊。」
兩人走下的路是一段下坡路。當下坡路走到盡頭時,那條路又連接到了市場街。夜晚的市場街白天的活力不知去了哪裏,完全消失不見,變成了紅白藍三色霓虹招牌閃爍、酒館林立的街道。穿行其間的兩人聊着各種話題,很快話題就徹底枯竭了,於是不約而同地閉上嘴繼續走路。
「哪裏?」
與猶豫半晌纔開口的珍善不同,善佑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臉上看不出絲毫羞赧。婦產科這個詞對未婚女性來說多少有些禁忌色彩,就連天生女性的珍善提起婦產科都難免尷尬,善佑卻完全沒有這種反應。
「對吧?」
「因爲是女兒身就不能和女生談戀愛,真是遺憾啊。」
並非她的選擇,也非她的意願,珍善的愛在四月初的某個夜晚,就這樣落下了帷幕。
嘴角掛着笑的珍善望着善佑。
「沒。就是覺得你適應得也挺快的。」
是那樣嗎?也曾有過這樣想過的時期。要說完全不知道倒也不是,那些想着或許有可能的瞬間。畢竟那時還是更喜歡和朋友們玩耍,直到大學都形影不離的日子裏,善佑的時間總和珍善的時間緊緊重疊在一起。
「雖然身體變成這樣,但我腦子還是男的啊。就算接受並承認自己是女人,談戀愛還是太勉強了。腦子是男的所以沒法跟男人談,身體是女的所以沒法跟女人談。什麼都做不了啊,完全沒轍。」
「——我啊,那段時間真的好喜歡你。善佑啊。你不知道吧?」
「哎喲喂?照這樣下去怕是要開始鬧戀愛了吧。」
珍善雖然開了口卻難以啓齒。畢竟這是初潮不是嗎。再加上因變異症變成女性的身體,按理說應該去過一次的。
「沒,沒去過。需要去一次嗎?」
「看什麼看?我臉上沾東西了?」
「喂,別逗了。唯獨那個絕對不行。」
是啊,應該是這樣。
「…啊?」
沒有眼淚,甚至沒有笑容,在冰冷的夜空中落幕的愛,只留下空虛的悔恨,就這樣消散了。
「喫肉怎麼樣?烤肉。」
「那個…」
善佑沒能作出任何回答。
只是雪白的笑容上方,霓虹招牌的光像眼淚一樣閃爍。
雖然從未認真考慮過戀愛這回事,但大概就是那樣吧。
「別同情我。這個嘛,悲傷個三四天就會好的。就這種程度而已,別同情我。」
珍善的愛結束了。
善佑你肯定不知道吧。
無論說什麼都無法成爲正確的回答。
如果當初表白的話,我是否能接受珍善的告白呢
夜風很沉重。
「肉當然好。但去哪兒喫?你該不會說買回來在這兒喫吧。」
「所以沒關係。反而因此沒關係。我因此能放下執念了,善佑啊。所以說沒關係的。不用安慰我。反而能像這樣說出來讓我很痛快。」
怎麼會有人討厭調味排骨,珍善當然也喜歡。況且今天善佑說要請客,珍善乾脆打算狠狠宰他一頓。
「天氣真好啊,對吧?畢竟是四月呢。四月,春天,馬上就是初夏,緊接着梅雨,夏天就要來了。然後秋天,冬天,又是春天,又是四月。到那時候我就能徹底收回對你的愛了。就能和你一起喫飯聊天,像朋友一樣相處了。」
「…婦產科。」
珍善望着善佑。
善佑就是這樣的傢伙,真是的。珍善覺得性格方面善佑完全沒變。適應速度快到神奇,又樂觀,又開朗,又活潑,又積極…還有,還有…還有什麼來着。關於善佑的優點本以爲能滔滔不絕說個不停,結果也不是那樣啊。珍善在內心苦笑着直勾勾盯着善佑。
「沒什麼,就是考慮到現在身體變成這樣。想着是不是該去做個精密檢查什麼的。」
「爲什麼?」
「你怎麼知道尚赫打工的店?」
「但不是的。善佑啊,善佑你…雖然是玄善佑,卻不是我愛的那個善佑。我愛的善佑…現在已經變成別人了。」
「怎麼了?」
「珍善啊。」
「你肯定不知道吧。」
「不然能怎樣。都已經這樣了。難道要我半死不活地喊着想變回去嗎?要是能變回去我隨時可以哭喪着臉活着。但不行啊。既然再也回不去了,垂頭喪氣地過日子喫虧的可是我。」
珍善沒有哭。
「想喫什麼?」
「珍善啊。」
「就是啊…嗯。啊,要去尚赫打工的店裏喫嗎?」
「嗯。」
在閃爍破舊的霓虹招牌下,兩個女人面對面站着。
「所以,我的愛到此爲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