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那個男人的混亂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728 字
當然,臺爾森銀行那位沉默的單身漢銀行家一向承載着別人的煩惱,但這種轉手而來的煩惱就像轉手而來的舊衣服一樣,來得容易去得也快。
——摘自查爾斯·狄更斯《雙城記》
*
「糟了。」
延宇躺着翻來覆去,最終沒能入睡,直接坐了起來。
起身打開窗戶,映入眼簾的是下方排成一列的橙色路燈灑下微弱光芒的景象。望着這片夜景,延宇抓起了窗臺上放着的煙盒。
在這個硬盒當道的時代,這種紙盒相當罕見。
從那個早已扭曲變形、完全符合煙盒形象的盒子裏抽出最後一支菸,延宇用打火機點燃了它。
空煙盒被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煙,讓煙霧充盈肺部。
辛辣的煙味填滿胸腔仍嫌不足,又從嘴角蜿蜒溢出四散開來。刺鼻的氣息留下特有的苦澀餘味,隨後便消散在虛空之中。
「睡不着啊…」
這個生活習慣稱不上健康青年的男人,正是柳延宇。和所有搞藝術的人一樣,他的作息本就不規律,但像這樣熬到凌晨兩點還無法入睡,倒也是許久未有的情況了。
他無法入睡也是白雨柔的錯。傍晚時分手機發來的一張照片,照片中停留着那位美女的內衣裝扮。
雖說從未親眼見過女人的裸體,但若說他完全不懂那也是假的。作爲生活在這個時代的健康青年,延宇在各種媒體上別說內衣,連更暴露的裝扮也見得多了。即便如此仍像青春期少年般輾轉難眠,只因照片裏的她正是他的繆斯。
『…尺寸確實有點大…』
男人終究是男人,再怎麼想不在意也控制不住本能。剛看到照片視線就不由自主聚焦在雨柔的胸圍尺寸上,延宇叼着煙在霧氣裏吐出長長的嘆息。
當白誠真董事長提出要他和自己女兒相親,但必須入贅當上門女婿時,說實話確實非常意外。
從明園財團拿到獎學金去法國留學固然不錯,但留學歸來的作家哪裏只有一兩個。其中雕塑在韓國藝術界也屬於邊緣領域,連揚名的機會都沒有。當然在所屬的雕塑家圈子裏作爲新銳作家還算小有名氣,但也僅此而已。
可對方不僅提出那樣的條件,還承諾在清潭藝術廳舉辦個展,延宇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雖然也不是沒想過這像在出賣自己,但對他這種自幼的孤兒來說,有人肯買的時候賣掉也不算太壞。
「我這輩子的運氣都耗在這兒了吧…」
延宇撣着菸灰苦笑。本以爲這輩子既沒機會成名,也談不上前途光明,不過是靠賣一兩件作品勉強餬口的人生——卻突然迎來了意外的好運。
- 呃…我應該也接受不了。要是我女朋友說是TS變異者的話…原本是男人對吧?噫,不要。我又不是同性戀…有點那個。這已經不是喜好的問題,純粹生理上反感。
作爲文科學院全體、甚至可能是整個明園大學流傳的謠言主角玄善佑。
轉眼到了3月,現在連新生們也基本適應了學校生活。
「您說過週六有空對吧。」
童年當過童星的善佑原本對他人目光還算適應。
光是那樣,就已經足夠了。
在片場也是這樣,雖然只拍過三四部作品,但有過話劇舞臺經驗的他對被注視並不陌生。長大後更因出衆外貌成爲焦點人物,本更該習以爲常。
教室的門靜靜地打開,戴着藏青色棒球帽的女學生無聲地走進了教室。
當她現身時走廊上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
罪惡感侵蝕全身。
「對、對不起…」
善佑深深低着頭衝進廁所隔間。
這是她重返校園的第四天。
就這樣以她爲中心,周圍至少空出兩張桌子的距離,形成一片空曠。
飛快鑽進隔間關上門,咔嗒扣上插銷。
剛進去的善佑嚇得後退了一步。
明明沒多遠的距離卻感覺異常漫長,匆匆趕到廁所後,善佑猶豫片刻終於踏進女廁所。
善佑把原本就壓得很低的棒球帽又使勁往下按了按,加快腳步。
延宇無意識地按亮了手中握着的手機。屏幕正中央那道粗大裂紋從未像此刻這般猙獰,當他戰戰兢兢點開短信箱想查看雨柔的回覆時,那張照片又狠狠烙在他視網膜上。
「呃…」
每道視線裏蘊含的微妙情緒都在折磨着她。
出現在預約席位的白雨柔,是個與白誠真毫無相似之處的美人。試圖打破尷尬氣氛的強行搭話只換來冰冷的譏諷。 正因如此,延宇現在才真正對她動了心。
手裏死死攥着手機。
她被夾在中間,兩側分別坐着珍善和尚赫,不過現在這門課尚赫沒有選修,所以今天只有珍善坐在她旁邊。
然而無聲地、安靜地走進來也只是她自己的想法罷了,從她現身的那一刻起,教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她。
好奇與嘲笑、顧忌與厭惡——面對這些如看污穢般的視線,這真的還能算是人活的世界嗎。
其他學生誰也不願靠近善佑就座。
在善佑重返校園的第四天,也就是星期四。
但善佑忍受着那些彷彿要刺穿皮膚的視線徑直走向洗手間。
現在本該習慣了纔對。
但善佑依然覺得學校很煎熬。
真想告訴那時候的自己別說得那麼輕鬆,什麼生理性反感不反感的,你當時保持冷漠就夠了。
正在洗手檯前補妝的兩個女學生看見善佑後發出驚叫。
明知這樣不行,但難以抑制的慾望還是席捲了他。
「沒關係。」
在這無法拒絕、無法抵抗、無法逃避也無法忍耐的強烈慾望驅使下,延宇給雨柔發了句絕不可能發自真心的道歉,匆忙衝向衛生間。
自己說過的話在腦海中浮現。
善佑把帽子刻意壓得更低,回答完珍善便徑直離開了教室。
不知不覺間成爲固定座位的位置就在講臺正前方。
但此刻視線裏截然不同的意味令人難以承受。尊重與喜愛、讚歎與敬畏,這類目光再多也不會造成負擔。可如今投向她眼中的全然不是這些情緒。
即便離開教室 也未能從視線中解脫。
如果能回到那時候,如果真能回去,我一定要當場甩他一耳光。
「呀啊。」
從上學開始到整節課期間,那些始終黏在她身上的視線。
「不用我陪你去嗎?」
「…我、我去趟洗手間。」
「…啊,操。不行了。」
把幾乎燃盡的菸頭碾滅在菸灰缸裏,延宇攥緊了手機。被根本無法抵抗的慾望吞噬着,他知道今天不做點什麼就別想睡着。
『…現在明白爲什麼會爆發示威遊行了…』
本該是已經多少適應學校生活的時期。
脫下褲子,拉下內褲,坐到馬桶上——正當爲這一連串動作已變得相當自然而輕嘆一口氣時。
- 她進女廁所是不是太自然了點?
- 現在已經是女生了…
- 可還是有點…直接去男廁不行嗎?非要用女廁的理由是?
- 喂喂,會被聽見的。別說了。
- 聽見又怎樣…
善佑緊緊閉上了嘴。
善佑把棒球帽使勁往下壓,深深低下頭。
這種破學校。
乾脆退學算了。
不上學也總能有辦法活下去吧…
那些竊竊私語的女學生們似乎都離開了,廁所裏只剩下寂靜在蔓延。
廁所外學生們喧鬧的交談聲沸反盈天,唯獨善佑所在的這個隔間安靜得令人窒息。
監獄。
就像監獄一樣。
這個廁所,就像是劃分他們與善佑立足之地的監獄。
在陽光燦爛明亮的窗邊生活的人們,與坐在陰暗潮溼又散發着惡臭的骯髒廁所裏的善佑。這似乎很好地展現了善佑現在的處境,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沒關係。必須挺過去。這點小事,能有多難熬。」
等過去之後,歲月流逝之後,這些都會成爲被遺忘的事吧。
善佑這樣想着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