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予她以地獄(11)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863 字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我一輩子都在黑暗和深淵中度過,但我不是那潭死水的一部分。我是這潭死水中的一個異類。
——摘自瑪德琳·米勒《喀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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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雨柔而言,平靜就像氧氣瓶。她的人生如同深不見底的寂靜深海,而獨自點亮燈籠在其中游蕩的鮟鱇魚正是她自己。這個只能在深海默默遊弋的生物沒有鰓,所以平靜就是讓這條鮟鱇魚得以呼吸的氧氣瓶。
沒有它就無法呼吸。在黑暗中,在濃稠的漆黑裏,在孤獨中,在重壓之下,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擁有平靜。那個能持續供給氧氣的東西,正是所謂的平靜。
那深海掀起的蔚藍。被那蔚藍吞噬的鮟鱇魚。在平靜漸行漸遠的錯覺中,雨柔接起了電話。
「嗯,延宇先生。現在正和弟子一起喫晚飯呢。」
- 啊哈,原來如此!我也正準備喫晚飯呢。想起雨柔小姐就打電話了。沒打擾到你吧…
「只是閒聊而已,沒關係的。」
其實確實打擾到了。雨柔感到尖銳的頭痛襲來,用力按壓着太陽穴。最近電話頻繁得讓人煩躁,但想到這是延宇特有的表達愛意的方式,倒也不覺得有多糟糕。
- 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面呢?
「下週六應該可以。反正那天也得去取車。」
科尼賽克的維修上週週末就全部完成並通知週六取車了。結果完全忘在腦後,所以本該這週末去取,但雨柔需要休息。於是決定下週末再去取。反正經銷中心會來接雨柔,之後順便去接延宇也沒問題。
- 啊,好啊。知道了。那麼週六晚上?
「就這麼定了。如果行程有變請隨時聯繫我。我也會聯繫您的。」
- 知道了!那到時候見!
「好的,不打擾您了,再見。」
兩人的性格真是截然不同。雨柔總是沉着安靜,延宇卻完全是相反的風格。看他總是這麼興致高昂的樣子應該是個開朗的人…或許對雨柔來說能從中獲得活力也是件好事。
掛斷電話的雨柔回到房間時,泰民正戳弄着餐後送來的西瓜。雨柔重新落座,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抱歉啊泰民同學,私人電話打久了。」
「啊,沒事的。沒關係的教授。是您要結婚的那位吧?」
- 突然什麼突然啊?你真的太過分了吧?! 嗯?!
「總之什麼。」
『延宇先生睡了嗎?』
- 反正都是你一句話就能讓他們閉嘴的傢伙們。不是嗎?
雨柔其實不在乎延宇是無業遊民還是啃老族。反正招的是上門女婿,又不是因爲愛情才交往的。錢的話雨柔多到發黴,權力…雖然需要拐個彎但也不是難事。名譽方面既有教授頭銜,過不了多久繼承理事長職位後就更無可挑剔了。
明園財團大小姐這個頭銜就是有如此大的力量。所以雨柔本就沒打算隱瞞,只是無人問起罷了。既然現在暴露了,她心想或許不久就會傳開吧。不過無所謂。這又不是謊言,反倒能提前篩掉那些可能纏上來的雜魚。
正想着要不要給延宇打個電話,這時她的手機突然亮了起來。轉眼間切換到通話界面的屏幕上顯示着清晰的文字——白善美。
「嗯,也是。這是理所當然的步驟。」
「喂,善美啊。」
「嗯,算是吧。」
和善美聊天總是這麼愉快。就像回到童年時代,和朋友嘰嘰喳喳爭吵的那種感覺。就連此刻的雨柔也不知不覺抿嘴笑了起來。
- 行,這樣更好。用氣勢壓得他們不敢吱聲。知道我一直站在你這邊吧?牛奶博士?
雨柔猶豫了一下。上次在善美的婚禮上似乎鬧得不太愉快。雖然和熙珍是好聚好散,但智慧啊、昌淑她們就…不過她們反正最終也會來參加婚禮。與其被背後議論說不讓打招呼什麼的,還不如主動讓她們問好來得省心,雨柔輕輕咂了下舌對善美說道。
「糾纏不清?我可沒那種想法。請您別這麼說。」
突然爆發的吼聲讓雨柔不自覺地皺起臉。不是,這丫頭突然發什麼瘋。預產期沒剩幾個月的孕婦能這樣嗎?
*
掛斷電話後,雨柔正要乾洗臉卻突然停住了。
- 真是個冷冰冰的丫頭…知道了。那等你聯繫~!
- 你墨水比我喝得多,可不就是墨水仔嘛!
- 哇…這丫頭真是,不愧是墨水混蛋…
「好,知道了。定好日期會聯繫你。」
「好的。那您慢走。」
什麼明園財團什麼亂七八糟的根本不需要。管那些幹嘛。當初不也不知道白雨柔是那樣的人就傻傻單戀了嗎。此刻讓他痛苦的,不是錯過財團千金這件事,而是她有了結婚對象這個事實。
「是我自己覺得像在糾纏才…總之,我也會鄭重警告素琳。反正…等她知道教授您是明園財團的人,自然會收手。」
-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給我看?
事到如今隱瞞也沒意義。想着實話實說纔是上策,雨柔爽快地點頭承認。
但是其他人可能就不這麼想了。丈夫的名片直接關聯到妻子的鼻樑是普遍認知,如果說延宇是雕塑家——即接近無業遊民的狀態,很可能會被嘲笑。
送完泰民後,雨柔再次駛向回家的路。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到家就該洗漱睡覺了。想着最近工作日下班時間越來越晚,雨柔在空曠的道路上飛馳着。
說實話確實沒考慮過。介紹這種事真的完全沒想過。這麼一說倒想起善美曾帶着自稱要結婚的男人來打招呼。那男人在雨柔看來也相當不錯,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他對善美滿溢的愛意,實在令人欣慰。所以連新婚傢俱都是雨柔全給買的記憶也浮現了…
「今天謝謝您,教授。我喫得很開心。」
- 你,什麼時候給我介紹要結婚的男人啊?
「…嗯。確實完全沒想過呢。」
本以爲會痛快——明明知道現在真的全都結束了,他的愛已宣告終結,可這顆心卻如此彆扭。那個既無法清空也無法丟棄的空洞,終有一天必須由他愛上別人才能填滿。明明知道這點,泰民卻想着自己真的能做到嗎。
「突然怎麼了?」
- Milk啊,智慧的事你還放在心上嗎?
- 啊呀。寶貝,對不起啦?總之!
「那麼教授,該起身了。已經很晚了。」
「你這是教肚子裏的孩子好東西呢。」
「是啊。都九點了…」
「…介紹?」
- 對啊!我左等右等就盼着你先開口呢!天啊白牛奶,你真的一點都沒考慮過嗎?
- 喂,你這臭丫頭!
「……場地我會包下來,其他人就麻煩你聯繫了。」
突然覺得獨自開車有些無聊,腦海中浮現出延宇的身影。這也算是奇妙的變化。以往開車時要麼聽廣播要麼放古典樂,根本不會覺得需要排解無聊。
「呀,說我是墨水鬼。讀完研究生拿到博士學位就是墨水鬼了?」
善美又一次精準戳中了雨柔的痛處。說什麼我清高自傲裝純潔,結果自己在那麼多男人裏精挑細選就選了這麼個貨色——當初率先拋出這般尖銳言辭的,不正是雨柔麼。
「別沒頭沒尾的,說清楚啊。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麼 我們走吧。車也到了。」
「…沒有,纔不是。」
「嗯。路上小心,明天學校見。」
雖然沒看到品牌,泰民只是望着雨柔掏出黑色卡片結賬的背影走出別館。外面放着長凳,他便順勢坐下。不自覺地用乾澀的手抹了把臉,泰民呼——地吐出一口空洞的嘆息。
- 好吧,我真的會期待的。叫上其他朋友也行嗎?
「知道啦知道啦。會給你介紹的。對不起嘛,真的完全沒想到。」
咔嗒。
- 喂!
「…嗯,我跟那邊商量好時間後聯繫你。」
「…我不會再糾纏不清了,教授。就當是…請縱容我到今天爲止吧。」
因爲還沒卸妝。
泰民空洞地笑了笑。那是一張該放下卻放不下的臉。滿心留戀難以排遣卻不得不考慮清空之人的笑容。是個拋不掉、倒不空、任由空虛不斷填滿的人。
代客泊車的轎車早已停在餐廳入口等候主人。雨柔自然坐上駕駛座 泰民也順勢進了副駕駛。車輛無聲滑行 直至駛上公路 兩人始終沒有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