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予她以天罰(4)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399 字
兩個囚犯站在鐵窗前向外眺望,一個看着泥土,一個仰望星辰。
——摘自佛雷迪克·朗格布里奇《不滅之詩》
*
雨柔頭痛。雖然實際上並不是真的頭痛,但心情上就是那樣。因爲他說要去抽菸,想着這裏好像是允許室內吸菸的,就說『就在這兒抽吧—— 』可延宇還是嘟嘟囔囔地說怎麼能這樣非要去吸菸室,就是這麼個緣故。
那樣的延宇不知道是去了吸菸室還是去了哪裏,不過從衣服上沾染的煙味來看確實是去了吸菸室。可這樣的延宇卻滿臉堆笑地衝進了餐廳。
結果他突然一把將雨柔摟進懷裏,大喊着雨柔小姐——受驚的雨柔當時正發出尖叫。
『我要瘋了…真的要瘋了。』
尖叫聲也是「呀」什麼的,呀。光聽尖叫完全就是女孩子的尖叫聲嘛。呀…居然說呀。
「因爲太高興了。」
「…原來是這樣啊。」
延宇臉上掛着畫一般的微笑。這笑容帥氣到拍下來當手機壁紙都綽綽有餘。但一想到這笑容的根源,就很難單純地覺得美好。
「雨柔小姐一直把我當成男朋友看待對吧。我真的很開心。」
「嗯…原來是這樣啊。」
一切都源於清晨醒來時那份清爽痛快的錯覺。沉醉其中的她不僅穿了平時根本不會碰的露臍裝,更不該回應學生們那些促狹提問——雨柔的失誤也難辭其咎。
「都要考慮到結婚…的關係,如果是陌生人豈不是很奇怪。」
雨柔抬起燒酒的手指修長白皙。那指尖提着酒瓶給延宇的杯子斟滿。咕嘟咕嘟咕嘟,輕快的聲響。延宇接過來就咕咚咕咚喝得歡實。
「對吧?果然是這樣對吧?那我們現在就是戀人了?」
唔。
頭痛得要裂開似的…即便如此,白雨柔其實並不討厭延宇這種冒失。對於人類白雨柔而言,缺少的或許正是這種東西——延宇毫無惡意的莽撞對她來說也是新奇的刺激。
「嗯…嘛,我覺得那樣做,或許會更自然些吧。」
和男人談戀愛這種事。
藏着祕密的人只有雨柔啊。既然那人說到這份上應該是真沒有吧——也就是說只有雨柔是壞人。
看着嘿嘿傻笑的柳延宇,雨柔心情複雜起來。那份天真爛漫,那份純粹,那份直率,或許正給她帶來更大的負擔。至少對她而言,有着無法向延宇坦白的祕密,是到死都不能說出口的那種祕密。
對她而言能再次聽到這樣的好話,心裏應該很高興吧。
「…嗯,是的。我是變異症患者。」
這個稱呼讓雨柔有點在意,但她刻意沒作聲。反而裝作漫不經心地略過,將目光投向延宇。
「啊,那個…屬於個人隱私嘛。當然啦。」
「能理解。畢竟嘛,二十歲的男生本來是該談戀愛的年紀。晴天霹靂啊。」
除了雨柔之外,沒人對善佑說過這樣的話。
「呃,教授?」
「那麼雨柔小姐對我也沒有祕密嗎?」
「不是染髮嗎?不是嗎?啊,難道是!」
確實相當擔心來着——萬一延宇是厭惡變異者的那種人該怎麼辦,就是這種擔心。
面對善佑的提問,延宇摸着下巴思考着。嗯,唔…在沉吟的間隙裏雨柔也跟着緊張起來。
聽到這話,正想喝汽水的雨柔停下了手。有祕密嗎,沒有嗎——對,有。確實有祕密。有一個對誰都不能說、直到死那天都必須作爲祕密隱藏的事。至少在這種場合下無法公開的那件事,對雨柔來說是存在的。
善佑的話讓雨柔的瞳孔動搖了。誰都不知道、唯獨懷揣着那樣祕密生活的雨柔在此刻動搖了。真希望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在雨柔這麼想着的時候對話仍在繼續。
原本只有延宇和雨柔兩人的座位現在變成了四人。珍善坐在雨柔對面掛着曖昧表情抿着酒,善佑邊觀察她的眼色邊翻烤肉。
「啊,是和教授要結婚的人…」
雨柔笑不出來。
瞬間空氣凝固了。雨柔、善佑、珍善的視線同時轉向延宇。似乎已經喝得相當上頭的延宇滿臉通紅,卻仍掛着渾然不覺的笑容。
「呃…那個、您不會覺得心情不好或者不愉快吧…?」
「啊哈,因爲以前是男的現在變成女的所以會不爽之類的?是這個意思吧?」
那時突然插入了熟悉的聲音。
「漸變染超有技術含量!在哪家店做的?」
*
不,或許也不是這樣。不正是今天嗎。不僅聽吳泰民說了那種話,如果雨柔真的變了那麼多,那對吳泰民的追求多少也該有點動心。既然連這都沒有,那原因或許只在於延宇身上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吧。
雨柔是個不會說謊的人。雨柔是個說謊就會露餡的人。放下正要喝的汽水杯,深深嘆口氣,沒有啦,沒有啦,沒有啦…雨柔本該這麼說的卻張不開嘴。
「人也沒變。不還是同一個人嗎?有什麼好生氣計較的。無所謂吧。又不會傳染給我。不是嗎?雨柔小姐?」
嘩啦啦流出的燒酒聲真是輕快啊。
「啊,那個…性別,就是說。」
現在正把差不多快喫完的烤排骨夾起一塊啊嗚啊嗚塞進嘴裏的延宇在認真思考着什麼。嗯,嗯,呃嗯——甚至發出呻吟聲思考的期間,雨柔耐心地等待着回答。
善佑把頭髮悄悄撥到耳後尷尬地笑着。看這髮色應該是變異症患者纔對,明明這麼明顯卻裝作不知道嗎。
雨柔一邊回答一邊在腦子裏想着別的事。真是變了好多啊——居然能如此淡定地接受和男人談戀愛,這樣的日子居然會到來。這都是因爲活得太久了嗎,還是因爲不斷卸下宇成的記憶終於露出了底呢。
周圍的嘈雜聲瞬間消失。在這本該酒酣耳熱愈發熱鬧的店裏,彷彿只有他們所在之處的聲響被抽離了。面對這個無人能答、無人敢率先開口的問題,三人陷入了沉默。
即使延宇在笑着,即使那視線盡頭沒有自己,也依然笑不出來。
那眼神裏翻湧着難以名狀、無法解釋的感情波瀾。
「或許是吧。啊,對善佑同學來說是不想聽的話呢。抱歉。」
「哇,髮色超級有個性呢?! 」
「嗯?」
所以這不該被看作奇怪的事——
深深的安心感讓善佑表情柔和下來,雨柔也浮現出溫柔的微笑。
「我覺得應該沒問題。因爲我認爲重要的是現在。」
「TS變異症?」
「但還是感謝。正是很迷茫的時候…」
「啊,喜歡…太喜歡了。」
「啊,不是。沒什麼。總之就是說。那麼我可以理解爲你是沒有祕密的對吧?」
聽到這話時正緊閉着嘴凝視延宇。
延宇發出「啪哈——」的聲音清空了酒杯。雨柔默默往那個杯子裏倒滿燒酒。還包了個菜包塞進延宇嘴裏,延宇便露出感激的笑容嘿嘿笑了。
雨柔拿起燒酒瓶給延宇的杯子斟滿。
「戀愛什麼的…我怎麼可能談戀愛。說實話對方會很彆扭吧?」
「爲什麼會心情不好?」
善佑是這樣,雨柔也是這樣。
「…是的。」
「人又沒變不是嗎。難道不是?不是嗎?我是不是太樂觀了?」
善佑低沉的聲音緩緩流出。她緩緩垂下的腦袋暴露了心境。理性在尖叫着讓她立刻離席,卻終究無法做到,實在不忍心。
我家雨柔小姐。
看着自稱尚赫朋友、正一片片往烤盤上放贈品豬皮的善佑,雨柔心情複雜。
「我嗎?」
「哎呀,沒什麼。只是把想法說出來而已。」
「…所以延宇先生。」
「哎呀這又不是自己選擇變成這樣的病?又不會傳染也不會致死,更不是自己主動想得的病,我雖然對醫學狗屁不通啦。」
雨柔在心裏鬆了口氣。
人沒有變,只是性別變了。
比起尚赫的話顯得不夠剋制,但核心意思是一致的。
善佑看起來心情很好。
「沒…」
「雨柔小姐肯定也那麼想吧。您可是教授啊。如果學生問您『難道性別變了就不是學生了嗎』,您肯定會說不是吧?我也是那麼想的。當然,可能因爲沒發生在我身上才能這麼說,但總之我覺得無所謂。」
「您有沒有什麼不能對我說的祕密之類的?」
「是的,我沒有什麼祕密。」
在情緒絲毫未平復的延宇的咋呼中,善佑緩緩抬起了頭。異色的目光投向延宇。而雨柔也不例外。只是眼神不同——雨柔的眼中含着深深的好奇。
「嗯?」
- 爲什麼那個男人可以我就不行?
珍善本想阻止善佑。也想阻止延宇。但最終沒有。不知爲何——雖然說不清原因——珍善覺得延宇不像是那麼惡劣的人。所以作罷了。至少有種預感、感覺,或者說直覺,認爲對方不會說出難聽的話。
「啊,不不不。沒關係。那麼延宇先生覺得呢?」
「啊,那個。嗯,是吧?」
突然被提問的雨柔也慌了神。不知所措的手先是無意識地抓起烤肉夾,又拿起筷子,最後接過延宇遞來的菜包嚼啊嚼。
「是、是這樣嗎?謝謝您這麼說。」
善佑用幾近消音般的細微聲音問延宇。但延宇反而發出「誒——」的呆愣聲音反問道
「啊,這個…不是染的…」
燒酒從杯子裏溢了出來。
「就是這麼回事,善佑同學,珍善同學。所以在學校裏要保密。」
除了尚赫之外,沒人對雨柔說過這樣的話。
「哇!真的嗎?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變異症患者呢!真是美人啊!啊當然比不上我家雨柔小姐,可別誤會哦!」
「對。」
「沒有呢。您也知道我是個孤兒,也知道我一貧如洗是個乞丐。更知道我是個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人對吧?」
「長相倒是能拿得出手…」
「只要別欺騙我就行。只要不欺騙…嗯,只要不騙我就沒問題。那樣就夠了。」
根本笑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