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予他以她的一天(3)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172 字
所以夜晚仍未結束。構成夜的星辰、構成星辰的塵埃、構成塵埃的時間都依然存在着。
——摘自李珍妮《殘留之夜的人》
(*그러니까 아직 밤은 남아 있다. 아직 밤을 이루는 별들도 별을 이루는 먼지도 먼지를 이루는 시간도 남아있다.
ㅡ 이제니, 「남아 있는 밤의 사람」 中)
*
心情很複雜。面對泰民要送自己回家的提議,雨柔本想拒絕卻終究沒能說出口,只是沉默地坐上了他的車。在平穩行駛的車身震動中,雨柔靜靜凝望着前方。
是啊,心情很複雜。白雨柔,白雨柔,白雨柔…那個名字在嘴裏無聲地反覆唸叨着。很少有人會自己叫自己的名字吧。雨柔在日本看的、爲了學日語看的動畫裏那些可愛的女性角色纔會用第三人稱稱呼自己,現實中真的會有人這麼做嗎。所以像這樣獨自在嘴裏唸叨的自己的名字,確實有種陌生感。
從這個意義上說,泰民喊出的雨柔的名字相當刺激。教授,或是白教授,或是白雨柔教授。通常名字後面會加上教授,偶爾甚至乾脆去掉名字直接稱呼爲小姐,二者居其一。但今天泰民喊出白雨柔——確實很刺激。沒錯,就是這樣。
- 白雨柔。
- 現在坐在我面前的人的名字。這就是我的結論。
『…真是的,怎麼能說出這麼讓人臉紅的話。』
一直覺得他是個任性的人。實際上也確實很任性。雖然是這樣,但該怎麼看待這點纔好呢。是啊,應該說並不是負面的纔對。
「那個,我們順便去趟咖啡館吧。」
「您是說咖啡館嗎?」
泰民也正留意着雨柔的臉色。所以即使雨柔突然搭話也沒慌神。雖說去咖啡店的提議有點意外,但泰民更不可能拒絕。時間嘛不過才晚上9點不到。況且明天是週日,對雨柔的行程也沒啥影響。
運動型轎車緩緩駛入停車場。雖然不是連鎖品牌,但這家規模不小的咖啡館客人還挺多。從外面就能明顯看出生意相當火爆。
「突然想喫點甜的呢。」
雨柔從副駕駛下車時說道。正在駕駛座下車的泰民聽到這話,噗嗤笑着回應。
「您這年紀還沒到需要控血糖的時候吧。」
話音剛落雨柔就皺起臉。再怎麼說也過分了吧,現在三十二歲(按虛歲算三十一),這樣陰陽怪氣是不是有點那個。
「人家還沒到那種年紀啦。胡說什麼呢。」
「今天很開心。」
「纔沒有,哎喲…」
本以爲她要說什麼…但泰民確實沒找過白宇成。一方面覺得找了也沒用,但更主要的是——比這些簡單理由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怕一旦找了,就再也無法把現在的雨柔當作原來的雨柔了。
雨柔正在結賬時,泰民從店員手中接過等餐提示牌,環顧了一下四周。雖然零零散散有些空位,但都不太令人滿意。剩下些圓盤狀的凳子,男人坐上去屁股都會疼,女人就更不用說了。所以一樓終究不是個好選擇。
「我也要一樣的。」
「這裏又不是學校。」
「爲什麼這麼問。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所以才能像這樣和教授約會不是嗎?」
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個背影。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靜靜凝望着。既不是複雜的心情也不是荒唐的心情。只是呆呆地,什麼也沒想,靜靜地望着。
要不上二樓吧。但雨柔今天穿了高跟鞋,樓梯不太方便。正張望時,泰民瞥見角落裏有對情侶正要起身。其中一個是圓盤凳,另一個則是看起來軟綿綿的沙發。就它了,泰民眼睛一亮。
「要是真去查了的話,您會不高興的吧?」
「所以不是說『還沒到』嘛。急眼就說明被戳中痛處了吧?」
「教授會討厭的吧。」
「…爲什麼?」
「啊?」
「所以我說,下週六要不要來場真正的約會?」
「嗯。真的沒找過。」
泰民意外爽快的認同反而讓雨柔語塞。因爲承認得太乾脆,倒讓人接不上話。
「應該不會高興。」
「因爲今天一整天都是我在白喫白喝嘛。咖啡什麼的根本不算什麼。」
「至少話得說漂亮些。」
「嗯,找到了。請坐吧。」
雨柔回過頭時,泰民正站在那裏。背對着雪白路燈光的泰民的臉看不太清,但即便如此——雨柔還是覺得他一定擺出了相當嚴肅的表情。
那對情侶剛起身,泰民就搶着佔了位置。他把立牌往桌上一撂,趕緊坐到圓盤凳上。這凳子坐着實在不舒服,雖說能理解店家想提高翻檯率的用意,但這也太過分了吧。
「我記憶力也很好。」
「約會這個說法我不太喜歡。只要修改這個詞就可以了。」
雖然是客套話,但雨柔還是對堅持要送到別墅門口的泰民輕輕點頭致意。泰民對這樣的雨柔咧嘴笑着揮了揮手。
雨柔向這樣的泰民道別後轉身。只要穿過這個別墅門口回到家,今天就算結束了。漫長一天的終點此刻正說着再見。就在雨柔邁出一步時,傳來了泰民的聲音。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不是約會。」
直到確認雨柔在沙發落座,泰民才恢復成平日笑嘻嘻的模樣。見他突然傻笑,雨柔一臉莫名其妙地用呆愣的表情盯着他。
「您真是能說會道呢。」
「我不抽菸的。您明明知道。請進吧。」
「…真的,那個…白宇成,你沒找過嗎?」
嘴上說根本贏不了泰民。是啊,去年大概也是這樣。結果被耍得團團轉。總是這麼強勢又愛劃清界限的雨柔向來如此。不知是因爲泰民擅長踩線還是怎樣。他總能在雨柔不悅的臨界點上巧妙周旋。
「…我是說,我不會讓你遭遇那種事。那麼晚安了,白雨柔小姐。」
這次輪到泰民碎碎唸了。
「…不必特意提醒。我都記得。」
「啊?」
「我覺得您會那樣所以沒去查。白雨柔就是白雨柔。這樣不就行了嗎?」
「哎呀,不是有這種時候也有那種時候嘛?反正又不是在學校,有什麼關係。」
「啊?」
話題怎麼會拐到這種方向?實在令人慌張。雨柔對着泰民的提議張着嘴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分明該拒絕的,正打算開口說不行的當口——
「啊?」
「我更加開心。更大的快樂就留到下週吧。」
「…是啊。會說話總歸是好事。」
呆呆望着泰民臉龐的雨柔發出了泄氣般的聲音。雖然沒有笑,但表情中的緊張感已消退許多。
泰民悄悄笑了。相比之下雨柔卻沒有笑。反而像是有些緊張似的,表情完全僵住了。泰民能讀懂雨柔這樣的表情。或許正因爲如此,這個比他年長四歲的女人顯得無比可愛。是的,這個女人。名爲白雨柔的女人。
「白宇成。我是問你有沒有找過他。」
「欠的人情還沒還清吧?就用這個一筆勾銷如何?」
「今天確實不算約會。所以要不要認真約會一次試試?」
「確實不是約會呢。」
即便泰民回答得很圓滑,雨柔的表情也沒有特別變化。當立牌被收走,取而代之的是撒滿新鮮草莓和草莓脆片的水果星冰樂時,她一邊擺弄着杯子,一邊反覆抿着嘴脣。時而呼——地嘆氣,時而哈——地急促呼吸,接着又繼續抿嘴脣。
泰民正納悶她到底想說什麼時,雨柔終於用吸管勺舀起星冰樂喝了一口,這才鬆開嘴脣。
「找到位置了呢。」
「我會買單的,進去吧。要抽菸嗎?那抽完再進來也行。」
*
「珍惜的人就該好好珍惜。我是這麼想的。所以。」
「不過您爲什麼要問這個呢?」
「泰民同學?」
泰民殷勤得像要護送似的推開門,對雨柔快速做了個手勢。真是夠殷勤的——雨柔這麼想着走進店內。
「…呵,呵真是。」
「不是懷疑教授的記憶力。只是以防萬一。」
「請來一杯草莓味水果星冰樂。泰民同學要什麼?」
「兩杯。中杯尺寸,在這邊喫。」
「您能這麼想真是太好了。那麼,請小心進門。」
「請加上教授稱呼我。」
最終先閉上嘴的是雨柔。說實話奇怪到極點,泰民這個人根本吵不贏。哪怕是和延宇鬥嘴,雨柔也能毫不退讓地壓制對方。事實上她也確實這麼做了。但唯獨泰民是例外。無論說什麼都堵不住泰民的嘴。甚至被他若無其事地白雨柔、白雨柔地直呼其名,真是…
泰民轉身離開了愣在原地的雨柔。他坐上駕駛座,車子調頭離去,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前,雨柔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流淌着爵士樂的室內氛圍相當不錯,特別是用原木營造情調這點值得加分。隨着高跟鞋咔嗒聲,雨柔按預約位置走去,泰民也邊環顧四周跟在她身後。
真是個讓人爲難的傢伙。這種事無論如何都沒法拒絕吧。雖然公開宣稱是約會理應拒絕,但連欠人情的事都搬出來了…
「那個。」
「…您這是在批改論文嗎?」
「那天,我也記得教授的樣子。…如果是我的話,如果是我就不會讓教授變成那樣。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