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予他們以幸福的一天(1)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936 字
我們彼此吸引
如水滴,如行星
我們相互排斥
如磁鐵,如膚色
——摘自漫神-久保帶人《死神》(*『漫神』是韓國對久保帶人的稱號,詳見만신)
*
- 那麼我會篩選幾個採訪日期、時間和地點發送給您。請按照您方便的選擇,我會親自前往。
民哲只留下這句話就爽快地離開了。對記者這個職業,善佑並非沒有先入爲主的偏見,但意外的是他並沒有過多催促她。雖然提出『儘量不要接觸其他記者』這樣的請求,但善佑本身也這麼打算。
「沒出什麼事吧?」
在酒館休息室外來回踱步焦急等待善佑的珍善,一看到她就像要飛撲過來般小跑靠近。臉色相當糟糕,看來非常擔心善佑是否遭遇了什麼不測。
「嗯,沒什麼事。」
「來、來坐下說。怎麼回事?記者爲什麼找你?難道是嗅到什麼風聲了?」
善佑看着那樣的珍善,陷入了微妙的心情。明珍善——原以爲早已疏遠的兒時玩伴。在善佑沒能特別關注珍善的期間,珍善似乎一直很擔心善佑。一半是歉意,一半是感激。微妙的心情,微妙的感覺。或許正因爲如此,善佑只是靜靜被她牽着手,直到被帶到空桌前坐下。
「說是要採訪我。就只是這樣。」
「採訪?爲什麼?現在纔來?」
「我以前不是做過童星嘛。可能因爲這個吧。退役的童星現在成了TS變異症患者。覺得能當八卦素材之類的吧。」
「所以,拒絕了?必須拒絕啊。」
「不。我答應了。」
「笨蛋!」
珍善不自覺地勃然大怒。眼看就要拍桌而起。周圍的客人偷瞄善佑和珍善後,見珍善氣勢洶洶的樣子,又默默轉過頭去。但珍善的視線始終釘在善佑身上。
這傢伙真是笨蛋嗎。明明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些投向變異者的尖銳目光,卻還要堅持接受採訪,這真的正常嗎。珍善無法理解善佑。到底採訪能帶來什麼好處。所得甚少所失甚多。這和拿着喇叭向全世界宣告自己是變異症患者根本沒區別。
善佑再次在腦海中默唸明天要說的話。雖然是尚赫聽了會大驚失色的話、善佑平時很少說出口的話,但善佑從不認爲自己是個正常的女人。也是啊。畢竟TS才做了兩三個月就變成這樣,說不定會被人罵呢。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彼此互相誤解着——以爲對方不知道煙火大會的兩人,各自懷抱着巨大的期許。明天一定要傳達這份心意。縱使傳達這份心意後會後悔,即便如此也一定要說出來。
聽到善佑的話,尚赫爽快地在她身旁坐下。接着兩人都沉默不語。天空飄着蓬鬆的雲朵看不見星星,但畢竟是慶典,喧鬧的聲浪化作銀河盤旋縈繞。
「是嗎?」
「嗚哇?! 」
但善佑並不覺得自己奇怪。從她變異開始直到現在發生的種種事情,都在強迫她接受自己不再是他而是她的事實。強迫她承認自己不再是當年的他,不再是那時的善佑,而是必須開始新生活的玄善佑——不斷強調、反覆申辯、強行灌輸。
珍善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已經下定決心了啊。徹底做了決定啊。變成這樣的善佑真是頭倔驢。不懂變通的笨蛋、蠢貨、白癡。明明安靜生活都註定是荊棘之路,居然還要在大衆面前露臉,這簡直荒謬絕倫。
「啊,呃,嗯。沒關係…嗯。」
然後又陷入沉默。不知不覺間器材組裝已全部完成,能望見人們匆忙撤離的小山坡。善佑和尚赫並排坐在坡頂,俯瞰着操場。
「才過了一個月左右而已。情有可原。我能理解所以沒關係。」
「這樣待着也不錯。」
善佑抬頭望着這樣的珍善。烏溜溜的黑眼珠裏映出堅定的意志。
「…這個狀態得早點擺脫纔行啊。持續太久了…」
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把善佑嚇得魂飛魄散,手腳不自覺地亂揮起來。結果反而讓走近她的尚赫嚇了一跳,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彷彿瞬間失魂般的善佑眼神裏,雖然微弱但逐漸恢復了光芒。但之前的噩夢仍然在那裏深深地留下了印記。那份詛咒,善佑仍未擺脫。
將夜空灼熱撕裂的煙火化作冰冷灰燼墜落的煙花大會。當煙火最爲熾烈時,兩人暗自立誓要表白心跡。在彼此不知情的情況下。
「嗯。」
「我…」
幸好還留在學校裏。被社會拋棄的變異者們生活並不輕鬆。自從善佑變成那樣後,對變異者做過很多研究的珍善非常清楚。他們大多屬於弱勢羣體,普遍患有一兩種精神疾病,嚴重的甚至會自殺。就這樣還要主動暴露在公衆面前,這真的合適嗎。
「是啊。」
善佑猶豫片刻後點了點頭。心裏確實有些亂,沒必要固執己見。
「好,那你先休息會兒。開始的時候你最忙,收尾就讓我們來忙吧。」
雖說不要緊,但也不知該說什麼。尚赫用擔憂的眼神望着善佑。面對這目光,善佑勉強擠出了尷尬的笑容。
就是明天了。僅剩一天。明天歌手們會在那個場地表演,結束後緊接着就是煙火大會。雖然尚赫應該不知道…但聽說這場煙火規模相當大,會持續很久。雖然自己也沒親眼見過。
「我也這麼覺得。」
「善佑啊,善佑啊。是我,尚赫。沒事的。不要緊的,冷靜下來。嗯?」
那一瞬間善佑停住了。因驚嚇而胡亂揮舞的手臂,還有腿。像斷電的人偶般直挺挺停住後,善佑開始渾身發抖。面對善佑突如其來的變化,尚赫雖然也嚇了一跳,但還是立刻放下抓着她肩膀的手,走到她面前直視善佑的臉。
最終善佑接受了這個事實。她竭力不去回憶作爲男性時的記憶。那些只會與現在的身體產生嚴重不協調的記憶。那些記憶本來就應該徹底抹消掉。
「嗯。收拾完了大家好像都分散去逛慶典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真的沒事。總不能一直躲着生活吧。對吧?反正這是我必須活下去的路。一直逃跑的話,那裏會有樂園嗎?沒有的。」
但善佑應該也有自己的考量。不會毫無想法就做決定。可卻沒勇氣直接問出口。因爲某種預感——雖然只是猜測,但若聽到那個理由,珍善恐怕又會心痛如絞。
「…就坐這兒吧。」
「去善後了。說是快到該打烊的時間。」
仔細想想善佑對珍善也做了過分的事。發現珍善的心意太遲了,那時候已經是無法接受她告白的狀況了。所以,萬一…就算尚赫不接受善佑的告白,善佑也沒什麼可說的。
「我?」
「…嗯,知道了。」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你在這兒幹嘛?」
「…是啊。後續都處理完了嗎?」
不知道。善佑根本沒想過。要不去逛逛慶典吧,但又不太情願。現在才注意到周圍已經變得熙熙攘攘相當吵鬧。畢竟慶典就是慶典,就是這般模樣。如果能融入其中一起玩耍倒也不錯,但善佑早已失去了那種親和力。似乎是在迷失自我的同時一併丟失的,但重獲新生的她卻唯獨沒能找回這份能力。
每次向善佑伸出援手的不都是尚赫嗎。當其他人都離他而去時,是尚赫第一個衝過來拽住了她。所以啊,這不是沒辦法嘛。會變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不過接不接受告白又是另一回事了…』
「也行。」
酒館外的草坪下方能俯瞰操場。以大學操場來說連草坪都鋪得這麼平整,明園大學果然財力雄厚。此刻操場正在搭建明天活動的舞臺設施,善佑蹲着身子俯瞰那片景象。
蜷膝而坐的善佑把下巴擱在手臂上,在心裏嘟囔着。不,難道不是嗎。只給我看那麼帥氣的樣子,叫人怎麼能不喜歡。這不是我的錯吧。是尚赫的錯吧。這是正當防衛啊——對,正當防衛。
「要叫尚赫過來嗎?」
珍善的話讓善佑搖了搖頭。畢竟沒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再說善佑今天也沒什麼特別安排。她真正期待的是明天——煙火大會。在那場煙火大會上,善佑打算向尚赫表白心意。
慶典終究是慶典,不是做生意。酒鋪通常營業幾小時後大家就會去享受慶典。今天作爲慶典首日,看來尚赫是在幫忙收拾。
「尚赫呢?」
「深呼吸吧,善佑啊。」
「珍善啊,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也明白你是擔心我。但沒關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