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予她們以尷尬

那時候我覺得以內向的性格交朋友不是一件難事，可奇怪的是，朋友很多，卻沒有一個能夠稱得上是好朋友，更沒有一個知己。隨着時間的流逝，認識的人越來越多，朋友卻越來越少，到之後的幾年，朋友的數目就固定了。這本該是件悲傷的事情，可我卻一點也悲傷不起來。不僅如此，我發現自己到了小時候羨慕的年紀，卻沒有成爲小時候想要成爲的人。這時候，我覺得自己到了一個尷尬的年紀。

——摘自盧思浩《願有人陪你顛沛流離》

＊

雨柔駕駛的高級轎車無聲地駛入入口，停在了酒店正門前。雨柔從駕駛座下車時引擎仍保持着啓動狀態，身着筆挺黑色西裝的代泊員向她深深鞠躬後，正準備坐上駕駛座。

「稍等。」

雨柔的聲音突然叫住了他。只見她翻找錢包後抽出兩張五萬韓元紙幣，將鈔票遞給了代泊員。

「拜託了。」

「啊，是。當然。」

代泊員滿臉堆笑地收下小費坐進駕駛座。連關門的聲響都格外輕柔，這小費給得確實值當。

雨柔看了看腕錶，伴着「嗯」的鼻音走進酒店大堂。她剛踏入大廳，早已等候的前臺接待員便迎上前來，對她綻放明媚的笑容。

「教授，您好！好久不見了，您最近還好嗎？」

「是啊。好久不見。」

雨柔望着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無論何時何地，這對她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待遇，沒什麼特別值得在意的。

「按照您事先告知的已經準備好了！也聯繫了要一起用餐的各位，現在帶您去座位好嗎？」

「就這麼辦吧。」

爽快地點頭後，接待員急忙走在前面。或許是香水噴得有些濃，濃烈的Palazzo Adriano香氣刺激着鼻尖。雨柔微微皺眉後立刻端正表情跟在她身後。在這種地方費神也是不必要的精力浪費。

雨柔訂的是中式餐廳的安靜包間。一行人接下來行程緊張不適合喫套餐，而簡單喫頓飯談事情的話中餐更合適。

「我去帶其他幾位過來。請稍等，教授。」

「好的，不用着急。」

故意來得早了些。Palazzo Adriano的香氣仍在鼻尖縈繞，但很快就會被中餐廳特有的茉莉茶香取代。雨柔啜飲着餐前奉上的香茶，等待同伴到來。

不知等了多久，包廂門簾掀起，善佑和尚赫走了進來。兩人略顯慌張的表情在看到微笑的雨柔後，立刻轉爲欣喜。

「這樣啊…這可真是夠尷尬的…」

「…嗯，不是的。對我來說尚赫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並沒有覺得噁心。反倒是我有點那個，像是半吊子的女人…更擔心尚赫會討厭我…教授？」

日漸消瘦卻越發沉穩的尚赫。

說着雨柔咕嘟咕嘟喝起了香茶。能隨手掏出這麼大筆現金，這就是成年人的從容嗎…不，不可能吧。總之善佑接過信封，仔細地放進了包裏。

於是房間裏只剩下兩人。尚赫去洗手間似乎要很久，雨柔躊躇着終於開了口。

「所以…那、那個…關係，嗯。也能發生關係…是嗎？」

「聽說東西不多。」

沒錯，只是感到羞恥。

多虧了這個勉強搪塞過去的藉口，善佑輕輕嘆了口氣。

反倒是雨柔整張臉變得通紅，伸出手啪嗒啪嗒地拼命搖晃。不僅如此，還忙着用搖晃的手給發燙的臉扇風。

該說泰民的事嗎。短暫猶豫後雨柔還是沒說。現在還爲時過早。和泰民交往的事實，現在還不能公開。

雨柔抿嘴露出微笑。

「是的教授。」

雨柔用恍惚的表情望着善佑。半吊子的女人——這是從未在善佑面前說出口的話。雖然是雨柔常掛嘴邊的臺詞，卻從未在善佑面前提及過。意識到這點的不止雨柔一人，這反而讓雨柔感到驚訝。

「啊，不是！不，不是那樣的！…對、對不起問了這麼尷尬的問題。但就是…實在太好奇了…」

「意外地少啊。」

「好的，教授。」

「您好，教授。」

「就當是喬遷禮物吧。而且我從善佑同學那裏得到了很大幫助，這也算是回禮。」

「您知道我的口味，請安排些合適的菜餚。」

「那、那樣啊。」

看着善佑那嘴角鬆弛、完全舒展開來的臉龐，雨柔也感覺自己的臉跟着紅了起來。啊，那就是女人的臉啊。是陷入愛情的女人的臉啊。那麼…那麼，那麼…淫蕩的臉啊…

善佑的視線轉向信封。厚實——而且從信封表面透出五萬韓元特有的黃色光澤，可見塞得有多滿。

「那個，我去下洗手間。」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善佑沒反應過來反而反問回去。用天真表情提問的善佑在逐漸理解這個問題後，唰啊——地瞬間漲紅了臉。

雨柔沒動主食，隨意夾了幾道菜後擦拭嘴角，用香茶漱口。距離正式甜品上桌還有段時間，善佑和尚赫也尚未用完餐，雨柔並不打算催促。

「嗯…都準備妥當了。」

「行李都收拾好了？」

因爲尚赫去洗手間而中斷的餐食，原封不動地擺在桌上。善佑先喫完飯後氣氛一直很尷尬，雨柔主動搭話讓他暗自鬆了口氣。

「…嗯沒事，沒關係。」

「啊？」

「…呃，嗯。」

「那個，教授。這個…」

在接待員引導下兩人入座。

回想起昨夜，善佑不自覺地嘴角盪漾。和尚赫第一次時也是這樣，但這次，僅僅因爲沒戴套這個理由，那些被尚赫徹底征服的記憶又鮮活地湧上來…

「教授您很快也會知道的。畢竟您要和那位未婚夫結婚了呢。」

中餐館也是不錯的地方。既有刺激性的味道，向來以清淡飲食爲主的尚赫眼睛發亮地撲向食物，看到這情景的善佑皺起臉，而白雨柔靜靜注視着那樣的善佑。

「…那善佑同學你是愛、愛…愛着尚赫同學的吧？」

「啊，嗯。是的…被他溫柔地抱着…嘿嘿…」

「首先，兩位。因爲是新的開始，我覺得應該慶祝一下。」

「今天是搬家日吧？」

「電視機、冰箱，還有其他各種家電。既然是搬新家，新家裏就該配新電器纔對吧？」

漲紅着臉的善佑尷尬地笑着撓了撓頭。

「啊，沒有。沒什麼。所以尚赫同學也…？」

「要是給尚赫同學的話他肯定不會收，所以纔給善佑同學的。同爲變異症患者的情分，這個理由足夠正當了吧。」

雨柔低着頭擺弄香茶杯。呼吸聲略顯急促，但只是，只是…只是。

「那麼開始用餐吧。慢慢喫也沒關係。」

雨柔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不僅如此，看她這樣子臉還微微泛紅，感覺像是要說什麼尷尬的話。

這期間幾道菜餚和主食開始陸續送入房間。雖然量不多，但微涼的香茶壺被換成新的，溫熱過的餐具也整齊地擺放在各人面前。

「話是這麼說但這個…」

「原、原來如此…」

『真是變了很多啊。』

「嗯，那個…有點。」

羞恥得說不出話。

「都沒幾個手提包呢。」

「當然。這世上絕無僅有的愛。」

「…謝謝。那我就收下了。」

「啊？」

秒答。帶着全世界最幸福的表情，毫無虛假摻雜的、斬釘截鐵的回答。

「呃…」

「或者我直接按地址訂購送貨上門也行。就當作是患變異症的前輩給後輩的一點小心意，這樣理解如何？」

「啊，那、這樣啊…抱歉。」

「…那個，善佑同學？」

善佑完全沒想到其實是尚赫無意間說漏嘴的。

「那、不是…您怎麼會知道…」

而雨柔也不能老實交代是尚赫透露的。

雨柔深吸一口氣後向善佑提問。若是從前的她絕不會問出這種問題，此刻雨柔鼓起相當大的勇氣——

接待員堆滿笑容退出包廂後，善佑和尚赫才放鬆地環顧四周。畢竟安排他們住酒店的是雨柔，如今善佑也斷了家裏接濟，自然沒機會來這種酒店餐廳消費。

「教授好！」

「是，教授。」

果然是因爲身邊有人陪伴吧。事實上若非如此，恐怕很難這麼快找回平靜。或許雨柔也是，如果那時有人陪在身邊的話…會不會有什麼改變，會不會有所不同。或許就不會是現在的白雨柔，而會成爲更有人情味的那個白雨柔。

「…很明顯嗎？」

活潑的善佑。

「我和延宇分手了。」

「呃，不是。氣氛使然…」

「那——樣的話，再問一個…」

「是，教授。當然！我會完美伺候您——！」

善佑猶豫了片刻。家電確實還沒買成。原本打算買的，但因爲行程突然變得緊迫就耽擱了，情況更是如此。而且家電這種東西本來就是越看越覺得「這價錢再加點就能上個檔次…」，這種心理作用下就更拖着了。

從手提包裏拽出的白色信封被雨柔抓在手中。隨後她將信封轉向善佑的方向。兩人的視線同時聚焦在信封上，雨柔更進一步將信封推到善佑面前說道。

尚赫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不是，有那麼明顯嗎？這樣下去該不會在學校又被發現吧。

「…那、那個…發生關係的時候會覺得噁心之類的嗎？」

「相愛的話那又算什麼問題呢。」

「電視機越大越好，洗衣機冰箱也都是越大越好用。內部空間大的電器比小的更容易打理。就當是我個人贈禮就好，實在不願收下也沒關係的。」

聽到這話雨柔猛然清醒過來。心想善佑還不知道那件事吧——雨柔張開了嘴。

「那、什麼？教授？我是不是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