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家族的意義(3)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042 字
現在,德羅戈凝望着北方的世界。他靜靜地看着那片據說從未有人去過的廢棄荒原。一個敵人從未出現、也從未發生過戰爭的地方。終究,這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摘自迪諾·布扎蒂《韃靼人沙漠》
*
對方不接電話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可能正在忙,也可能是關機狀態,總之要列舉理由的話有很多。
但聽到電話無法接通的提示音瞬間,善佑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走了。
白雨柔教授,白教授…
那個曾借肩膀給她,告訴她可以放聲大哭的人。
「教授您說得對…」
- 可以哭的。盡情哭出來就好。因爲現在不哭的話以後也沒什麼機會哭了。
在教授室裏對善佑說過的這句溫暖柔和的話語
後來回過頭想想,對於爲什麼會說『沒什麼機會哭了』那句話,總覺得令人疑惑。哭這種事本來也沒什麼特別的。在自己家裏、自己房間裏哭,也是可以的啊。
但善佑現在想來,雨柔的話是對的。
以父親的態度以及今天脫口而出的暴言來看。如果善佑在房間裏獨自哭泣,比起問爲什麼哭,更可能會怒吼說男子漢大丈夫現在變成娘們就只會哭哭啼啼了嗎。
「吸溜。」
眼前像蒙着熱霧般晃動搖曳的感覺實在不舒服。眼淚汪汪地蓄積着,眼眶發燙發脹的感覺實在讓人難受。
這都是因爲身體變了。至今作爲男人生活時很少哭,變成這樣的身體後眼淚就變多了。善佑一邊埋怨無辜的自己這副身軀一邊抬頭望向天空。
下雨的夜晚,公園裏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投下的冰冷白光將陰鬱的氛圍拽向更濃重的憂鬱之中。
善佑在憂鬱中獨自坐在長椅上,任憑雨水無止境地拍打。
明明心已經如此悲慘痛苦,卻還能感受到寒冷,真是荒唐。
這種程度的冷居然能讓身體發抖,不是很可笑嗎。
- 你在哪?我現在過去。聽雨聲不像在家。
「我、我哪有。」
『乾脆死掉算了。』
聽到那聲音的瞬間,善佑猛地捂住了嘴。
善佑正在哭泣。
對於被家族庇護着長大的她而言,如今連這庇護所都已不復存在。
這樣苟延殘喘的活着有什麼意義。
淪落到這般田地,突然覺得這樣活着到底有什麼意義。
就連沉浸其中,也要歷經千辛萬苦和心靈創傷後才能勉強做到。
- 呃,你聲音怎麼了?
- 善佑嗎?喂,喂喂。這T恤上的圖案——
善佑原本靠在長椅上,此刻蜷縮身子抱緊了雙臂。
因大雨形成的水窪裏,倒映出如鏡面般清晰的善佑身影。
而且善佑很清楚,即便如此也無法恢復如初。
而那句「你在哭嗎」終於讓堤壩徹底崩塌。
這樣的人生還有意義嗎。
爲什麼,爲什麼沒能想起這傢伙。
這或許就是善佑能做到的微不足道的報復。
頭髮溼漉漉地黏在臉上,亂七八糟地糊成一團。
臉確實長得挺漂亮的——潔白的白髮在那骯髒的泥水中也鮮明地彰顯着存在感。
寒氣侵蝕着身體。
但善佑現在明白了。
不知爲何,電話那頭剛傳來尚赫的聲音,淚水就決堤而出。
只要爬上那棟高樓跳下來,應該就能毫無痛苦地結束。
「下雨天干嘛…」
自嘲地笑着,覺得自己既軟弱又悽慘。
「沒、沒…沒哭,沒哭…」
「喂。」
善佑試圖從長椅上站起來。
在眼前鮮明浮現的光景。
這副德性回家的話,媽媽就會大驚小怪地說『早讓你帶傘了吧——』邊遞來毛巾,隨便擦擦身子走向客廳時,果然捱了老媽一記後背巴掌被趕去浴室。把溼黏的衣服勉強脫下來扔進洗衣籃。然後走進淋浴間用熱水衝完澡出來時,哥哥也以差不多的德性回到家…媽媽就開始嘮叨說你們兄弟倆怎麼一個德性。
是謊言。
如果就這樣死掉,如果她就此徹底消失。
還不如死了痛快。
「四歲小孩的雨傘有用嗎?」
堆砌時手指脹裂流血又疼又凍,但崩塌卻只需一瞬間,這未免太過分了吧。
善佑又哭又笑。
被雨淋溼的視線望向手機時,映入眼簾的名字是南尚赫。
身體,居然能虛弱到這種地步。
雖然被尚赫的胡話逗笑,但一旦決堤的眼淚根本停不下來
什麼都不想地死掉才最輕鬆。
- 管他下不下雨,撐傘不就淋不着了。
就在這時,握在手裏的手機突然嗡嗡嗡震動起來。
這樣的話,父親就會在害死親生孩子的悔恨中度過餘生吧。
像豆蟲般,像鼠婦般蜷成團的善佑低頭看向腳尖。
衣服緊貼着身體暴露出曲線,但善佑根本不在乎這些。
- 啊,不知道遮陽傘嗎?遮陽傘!
好冷。
一塊一塊壘起來的心靈基石——想着從現在開始接受並承認新生活而堆砌的基石,正嘩啦啦地倒塌。
那麼,爸爸也會後悔嗎——
那幅光景,再也無法重現。
穿着的衣服被雨淋溼黏糊糊貼在身上的觸感真噁心。
真是狼狽不堪。
本以爲會稍微好轉的心情,又嘩啦啦地崩塌了。
乾脆死掉算了。
- 啊…你在哭嗎?
就像勉強堵住的堤壩,被南尚赫的聲音戳出個小洞。
沒錯,去死吧。
- 總之現在過去,發個定位。臭小子想感冒嗎淋着雨還裝可憐…
「…知道了。」
- 必須發!不發我就打到發爲止!
「知道啦…」
淚水在笑容中緩緩消散。
順着臉頰流下的液體不再是溫熱的淚水而是僅剩雨水流淌,取而代之的是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
「誒嘿。」
蜷縮許久的善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猛然抬頭。
說是遮陽傘,但實際撐着把大得誇張的雨傘的尚赫正低頭看着善佑。
「下雨天你在這兒幹嘛?」
「…….」
「雖然肯定有原因…現在是回不了家的情況吧?」
善佑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家、家、家…現在這種有家卻和沒家沒什麼區別的狀態。
「有地方去嗎?珍善家呢?」
「…不行。不能去珍善家…不行。」
既然善佑是從家裏跑出來的,家人最先去找的地方肯定是珍善那裏。當然,如果他們找的話。
『不,說到底他們真的會找嗎。』
「那怎麼辦?」
「…你家。」
「呃、啊、喂。這個…」
去日本留學並在那裏長住之前,她一直不理解爲什麼有人要天天洗澡。明明不是水費便宜的國家啊——直到那年第一次過冬,雨柔才明白緣由。
這個事實與善佑哀憐的目光交織在一起。
「淋成落水狗還在這裝強硬,真是沒辦法。喂,雖然不知道你這種富養大的能在我家撐幾天,但想待多久就待着吧。反正我不嫌麻煩。」
洗完澡用毛巾盤起頭髮的雨柔赤裸着走出浴室,長嘆一口氣。
「…好啊,那我就賴一輩子。」
尚赫猛地倒抽一口氣,突然抓住善佑的手腕唰地拽了過來。
「…讓我借住幾天。」
尚赫瞬間感到一陣眩暈,但做了個深呼吸後開口道。
腥味漸漸消散。
這該怎麼辦?把善佑帶回家真的對嗎。
孤獨緩緩平息。
不管怎麼說,把女孩子帶進尚赫獨居的家裏這怎麼都有點不合適吧。
「…原來你也和他們一樣躲着我啊。」
「啊?」
「…要是有急事會再打來的吧。下週在學校見面就行了。」
但看善佑現在這副狼狽樣,除此之外也沒別的辦法了不是麼。
「倒也不必住到那種程度…」
傘面大得堪比遮陽傘,善佑瞬間被帶進傘下,幾乎跌進尚赫懷裏。
要不要打個電話試試看呢,雨柔稍微猶豫了一下但很快又把手機放回去了。已經到了該說是深夜的時間了,而且——
「怎麼,不行嗎?」
「善佑學生打過電話了呢。有什麼事嗎…?」
恐懼慢慢褪去。
他這樣也難怪。畢竟不管怎麼說,善佑現在不就是個女孩子嗎…又不是什麼小不點,而是個亭亭玉立的姑娘。看頭髮的話肯定會露餡的——不對 其實問題不在那裏。問題不在於別人的眼光,而在於尚赫至今爲止和女人太沒緣分了。
輕敲屏幕,啪地亮起界面。上面清晰顯示着三個字:玄善佑。
*
這句話成了致命一擊。
尚赫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尷尬地摸着下巴。
「我家?爲什麼是我家?」
因爲這個念頭,尚赫糾結了又糾結。
尚赫瞪圓眼睛反問善佑。
總之,白雨柔就是個不怎麼關心別人事情的人。
「呼…」
拋開這個原因,雨柔走出浴室後下意識看向放手機的方向。忽然注意到手機頂部閃爍的指示燈,她歪頭拿起手機。
水腥味、雨水漚出的鏽味、泥土氣息,還有漸漸貼近的善佑的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