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於她而言,他是(2)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579 字
與共生有機體的結合相對照,成熟的愛是『在保留自己完整性和個性的條件下的結合』。愛是人的一種積極的力量;這種力量可以衝破人與人之間的高牆並使人與人相結合。愛可以使人克服孤寂和與世隔絕感,但同時又能使人保持對自己的忠誠,保持自己的完整性和本來面貌。在愛中出現了兩個生命合爲一體,卻依然保持兩體的悖論。
——摘自艾裏希·弗洛姆《愛的藝術》
*
性別改變並不意味着人改變。他曾這麼說過。善佑想起了那句話。靜靜仰望的陌生天花板 是她記憶裏不曾存在的天花板。或許正因如此,那句話才浮現在那個瞬間。在茫然仰望的間隙,隨着那句話輕飄飄地浮現,善佑緊緊咬住了嘴脣。
不對。那句話是錯的。性別改變,人也會改變。至少在定義他人眼中的某人時,性別也是構成要素,並且是佔據不可忽視的巨大範圍的部分。當這個核心部分徹底改變的現在,還能算是同一個人嗎——至少在善佑看來並非如此。
我到底是什麼。是玄善佑,還是不是。連日持續的藍調,讓一生與哲學絕緣的善佑開始思考存在。
男性的玄善佑和女性的玄善佑不可能是同一個人。就拿善京來說,即便是那個連提都不想提的人,在看到曾是弟弟的玄善佑性別反轉後,不也立刻露出了獠牙嗎。
『不可能是同一個人。是不同的人。』
善佑最終得出了這個結論。不是同一個人,是不同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人,在今後要積累的時光裏,男性玄善佑並不存在。一直要走下去的那條路,是作爲女性玄善佑必須走的路。
簡而言之,男性玄善佑已經死了。而在那個位置上,女性玄善佑誕生了。這和作爲完全嶄新的存在重獲新生的女性玄善佑沒什麼不同。
玄善佑消失了,在那個位置上誕生的名爲玄善佑的存在跌跌撞撞走過的日子。
親近之人沒有伸出援手,但抓住周圍人伸出的援手艱難邁步的每一天。
需要過幫助,也得到過幫助。
需要過某人的幫助,也得到過某人的幫助。
在那盡頭終於有了結論。反正結論總是存在於那裏。善佑一直迴避的結論,那個假裝沒看見、任其流逝的結論。
現在必須接受。現在必須承認。新的身體、新的性別、新的現實。這就是兜兜轉轉繞了遠路終於抵達的善佑的結論。而通往那個結論的路上,尚赫總是伸出手來。
善佑靜靜地看着尚赫洗完澡出來的樣子。
因爲慌慌張張逃出來,備用內衣什麼的都沒有,善佑也把洗好的內衣晾在房間裏,尚赫也是。尚赫把內衣隨便掛在窗框上說道。
「大概到明天就能幹了吧。早上起來後,回家換衣服再去學校應該就行。問題是那個人啊…」
「應該回家了吧。那傢伙對睡覺的地方特別講究。在不舒服的地方絕對待不久的。」
善京是個塊頭大卻格外挑剔的傢伙。睡覺也是其中之一,沒法舒坦躺下的地方就睡不好覺。所以不是牀的話——而且不是特大號牀的話就睡不着的傢伙。那種傢伙怎麼可能在尚赫家裏等他們。
啊。
「謝、謝什麼啊。」
「反而太…」
尚赫踉踉蹌蹌後退着靠坐在牀沿。在他面前,善佑四肢着地爬過來,眼神渾濁不清,顯然醉得不輕。呼出的熱氣裹着酒味在空氣中氤氳。
「你佔着位置我怎麼過去。」
氛圍是種微妙的東西。明明按常理絕對不該發展到那一步,卻常常因爲一時上頭就輕易越界。更何況還摻了些酒勁。比如說,像尚赫這樣踉踉蹌蹌後退着滿臉通紅的情況。
「一天不去沒關係。我也和老闆好好解釋過是突發狀況。不過最重要的是…」
酒好像醒了。
「不是讓你過來嗎?要一直在那兒站着?」
「那隻要不這麼做不就好了…」
酒纔是賦予勇力的藥水。
尚赫對善佑的話發出痛苦的呻吟後閉上了嘴。是啊,問題就在這兒。兩人必須同睡纔是問題所在。牀只有一張,被褥也只有一套。被子一條,枕頭兩個。這到底算什麼啊。汽車旅館本來就這樣嗎。從沒來過所以完全不瞭解。
尚赫雖然尷尬地笑着,視線卻始終不敢投向善佑。善佑則直直凝視着這樣的尚赫。這太過火了,這進展是不是太快了——善佑心裏也不是沒閃過這種念頭。但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方法能表達心中對尚赫的感激了。
「怎麼可能啊。不可能的。絕對。」
「過來呀,在那兒幹嘛。多彆扭。」
「…好像從沒對你說過謝謝。」
那當然了。尚赫沒法說出否認的話。睡袍縫隙間若隱若現的,掙脫文胸束縛的渾圓乳肉。白花花的兩團這樣晃動着,視線怎麼可能不黏過去。
但這不對。至少善佑不該受到這種對待。那個總是開朗如太陽的朋友,不該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氛圍被擁抱。
「仔細想想,我能爲你做的也就到這種程度了。不借着酒勁實在做不到啊。」
「是、是不是不該喝酒啊,善佑。」
「不是的,說過很多。真的很多。」
「我、我實在…接吻那種事…做不到。還沒到那地步。但別的…應該可以。不如你來。差點給那禽獸的東西…給你更好。」
「…過來,尚赫啊。」
遲來的羞恥感終於湧現。漲紅的灼熱感,火辣辣的熱度讓善佑的臉發燙,連善佑也沒法直視尚赫了。
「啊,不用了。」
尚赫今天沒能去打工。全因爲善佑。準確說是因善京而起,但把這場災禍招來的人確實是善佑沒錯。所以她連辯解餘地都沒有。
「那、那個…」
善佑悄悄抿嘴輕笑。
「沒聽錯吧?太什麼?」
「聽錯了。總之,今天什麼事都沒發生。什麼事都沒有。」
直到這時尚赫才磨蹭着爬上牀墊坐下。看着這樣的尚赫,善佑差點笑出聲來,她抽動着嘴角忍住笑意,一忍再忍。
尚赫咬着嘴脣強忍下來。腦子裏善佑原本是男人啊這種想法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眼前這樣的姑娘說要拿走自己的第一次,都說出這種話了,怎麼可能還會有那種想法。
*
善佑噗嗤噗嗤地笑了。說實話現在終於能理解了。正因爲接受並理解了,才終於看清某些事。客觀來看善佑確實是個美人。胸部豐滿,腰肢纖細,骨盆突出使得身體曲線格外明顯。是走在街上任何人都會回頭張望程度的美人。
倒也有可愛之處呢。雖然體型偏胖有些在意,但減掉就好了。因爲飲食習慣不好才發胖的,只要有人在旁督促很快就會瘦下來。如果再配合運動的話,尚赫絕對會成爲相當養眼的人物。
善佑的聲音軟綿綿的。既溫柔又柔和,與之前那種潑辣嗓音截然不同。如同沉入地底般的聲音呼喚着尚赫。那溫柔又甜美的聲音搔癢着尚赫的耳廓。
「…聽錯了。」
原本兩人都只穿着浴袍。善佑把內褲和胸罩都手洗後晾了起來,尚赫也是。所以只能穿着浴袍睡覺了。
善佑緊緊閉着嘴盯着尚赫。不知有多慌張,連汗都滋滋地冒卻不敢正視善佑。生怕會碰到嗎…所以才這樣吧。總之這傢伙太耿直了。那樣倒是更有南尚赫的風格。
「我們要不要喝點啤酒?」
嗯咕,尚赫悶哼着坐進椅子。一直盯着他看的善佑在牀墊上拍了拍身邊位置叫他。
「哎喲喂?那怎麼睡覺。反正最後都得貼在一起睡不是嗎?」
但這並非客套話。善佑是真心感激尚赫。多虧他才能擺脫的那些危機。在那些危機中,只要善佑稍有差池就會墜入深淵。對於每次都會伸出援手的尚赫,善佑——
「喂,爲什麼不敢直視我?」
「…別這樣,善佑啊。你是比任何人都更該被珍惜的人。不能在這種地方衝動行事。所以…別這樣,善佑啊。」
在眼前搖晃的那團白嫩柔軟的肉塊。尚赫強忍着想向它們伸出手的衝動,用力抓住了善佑的肩膀。就在這一瞬間,善佑臉上血色盡失,能感受到細微的顫抖。就這樣輕輕一推——善佑連掙扎都來不及,就被推得踉蹌後退,乖乖坐到了牀墊上。
尚赫啊,我的朋友南尚赫。善佑默默地凝視着依舊無法抬起頭的她的朋友。總覺得有些奇怪。明明至今都同住一個屋檐下,只是被褥不同罷了,並肩躺下入睡的日子不也相當多嗎。
我因爲在你身邊才能感到舒適。
「哼哼。」
「是你的話沒關係。對,你來更好。第一次就該是你。而且你也說過把我當女人看吧。沒問題的。」
「你,該不會是討厭我吧?」
「只是氣氛使然才說的吧。」
「謝謝你,尚赫。」
沒錯,就是這樣的人。
「要我過去那邊嗎?」
或許該統稱爲積極情緒纔對。這些積極情緒匯聚成柔軟的雲朵,在天空中飄蕩。那些雲朵,此刻讓她產生了「怎樣都無所謂」的念頭。甚至催生出某種毫無根據的希望——覺得今天發生的那些事總會順利解決。
尚赫今晚必須和這樣的美人貼在一起睡。所以會出現那種反應也能理解了。直到現在,事到如今才。
「不、不行…善佑啊,那樣太…太過分了。」
善佑突然感到心跳加速。這種情緒是興奮,而非所謂的愛慕之情。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用幾個簡單的詞語無法定義她此刻的思緒。
「那樣倒省心了。不過明早還得換衣服。畢竟是週二…又不能不去學校。」
尚赫自己捂住了嘴。但這句話,已經足夠傳進善佑的耳朵。善佑噗嗤憋着笑把臉湊近尚赫面前。
總之先喝酒。
「嘴上這麼說,可你眼睛一直盯着我胸脯呢?」
「但是,爲什麼。」
但現在又如何呢。完全不同的夜晚。明明沒有任何改變和不同,變化的只有一點——玄善佑,僅僅是她自己,卻讓人感覺如此不同。
名爲南尚赫的人,就是這樣的人。
不過沒關係。
「話說回來,你打工怎麼辦?」
正因爲他固執到這種無趣的程度,她纔會在氣頭上藉着酒勁像說胡話一樣——不,雖然是真心話,但連那樣脫口而出的話都能這樣堅決地推拒。我在你身邊就能安心。沒關係,所以。
「太,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