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不是我太慢，只是世界轉得太快

雨柔乘坐的車很貴。

科尼賽克，全球都沒幾臺的超高價車型。

雖說有正規進口渠道，但這種車不是本地維修能解決的，得送回原廠修理再重新接回來…總之需要一堆麻煩手續。

之前從沒出過事故的——

「對不起，對不起教授！」

連酒店經理都出來點頭哈腰地道歉，雨柔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反正也不止這一輛，家裏還有別的車。

「…會走酒店保險處理的吧？」

「當然，教授！」

尚殘留着冬日足跡的初春時節，天氣依然料峭。

在這寒意未消的季節裏，經理的冷汗冒得可憐，不停鞠躬認錯。

『再說下去只會顯得我像個惡女人』

現在要怎麼回家…

酒店雖然不可能提供換車服務，但應該會有接送服務吧。

說是豪華轎車什麼的，那種東西應該也是有的吧。

但是。

「酒店提供送客服務…」

「不用了。我打車回去。」

雨柔唰地轉過身去。

反正車輛維修的事保險公司會自行處理，也會主動聯繫雨柔，沒必要在這裏多費口舌。

順着善佑的手指低頭看自己衣服的雨柔發出了嘆息。

「要打車嗎？」

受人之惠還挑三揀四就太不識趣了。

不明白所謂「沒問題」到底指什麼，完全無法理解。

雖然瞬間懷疑過這話的真實性，但很快打消了念頭。

「嗯。」

笑容滿面的善佑回答得倒是乾脆。

「嗯。當然啦。我說要送教授回家，他爽快地答應了。父親說自己會打車回去。」

善佑開來的轎車確實是中年男性，而且是成功人士纔會買的那種進口轎車。

「承蒙關照的人怎麼能那樣。請別在意。」

雨柔沒能接上話。

善佑勉強擠出笑容，指了指雨柔的袖口。

對着沉默不語直盯着自己臉的雨柔，善佑露出尷尬的表情撓了撓後頸。

還沒被將死，姑且，善佑此刻和救命稻草也沒什麼兩樣。

想來想去還是被將死了。

雨柔用冷冰冰的語氣向善佑表達了拒絕之意。

『要不要打電話給財團叫司機來。那樣的話會傳到父親耳朵裏…出租車，不行…酒店有接送服務…這個我拒絕過了…出租車…』

「城北洞…」

剛走到酒店人員聽不見說話的恰當距離時，善佑悄悄靠近搭話。

什麼話都沒說善佑就察覺到奶粉腥味，看來這問題確實有點嚴重。

「畢竟是優先考慮乘坐體驗選的車。和教授的車風格應該很不一樣。」

「啊，教授 您坐後面也可以的。」

雨柔不管善佑說什麼就坐進了副駕駛座。

以及善佑沒能指出的胸部位置。

米色長開衫的衣襬。

這副德行還想打車？開什麼玩笑。

「…啊。」

「能告訴我地址嗎？」

那裏清晰地殘留着——如今已經泛黃漂浮、甚至黏稠凝固的奶粉痕跡。

「…….」

我現在對你們酒店非常失望，就給我在恐懼中顫抖吧。

雨柔滿腦子只有這個念頭。

雨柔沒走出幾步。

對於善佑的那句話，雨柔一時沒能理解。

「那個，您真的沒問題嗎？」

「確實得到伯父的同意了嗎？」

「是的。不過只要說明是送教授，應該能得到諒解。」

而且實際上，這也是她怯懦的報復。

她繫好安全帶，向正在掛擋準備出發的善佑問道。

他低頭看着她的衣着。呆呆地僵在原地，硬是轉動着不靈光的腦袋。

糾正一下。

＊

白底黑點連衣裙的大腿處。

既弄壞了車又拒絕接送服務，酒店該有多坐立不安呢。

總之先回家吧。

這也是雨柔獨有的怯懦宣言——讓他們焦躁不安地擔心是否會失去VVIP客戶。

「我打車就行。」

在車主驅動型轎車中也是最頂級的旗艦款。

「玄善佑同學，你不是說要留下來送父親嗎？」

「…不會在意那些。既然承蒙關照，還挑三揀四就太厚顏無恥了。」

到底缺什麼纔會對學生，而且還是意圖如此明顯的這種把戲上鉤。

「抱歉教授，那些奶粉的腥味有點重。要是打車的話…可能會讓您很尷尬吧。」

果然還是不習慣領帶——沒錯，問題就出在這條領帶上。

雨柔也想起過在酒店入駐店鋪買衣服換上的選項，但爲時已晚。

袖口，以及大腿部位。

沒有那樣的理由，雨柔冷冷地拒絕後打算直接乘出租車回家。

「教授，我送您回去吧。」

說到這兒雨柔突然停頓了一下。

就是說，呃。

有必要送到家門口嗎？

在別墅附近下車自己回去不也行嗎…？

但雨柔隨即搖搖頭報出了家庭住址。

受人恩惠就要回報，這是處世之道。

況且善佑並非冒失唐突之人，甚至還體貼地選在酒店人員看不見的地方告知地址。想着至少該請對方喝杯咖啡才合乎人情…

「好～的，謝謝啦～那～我們出發咯！」

用手機開着導航，善佑剛握住方向盤，轎車就平穩地前進了。

因爲年紀小，原本還挺擔心駕駛技術的，但看這起步的樣子似乎不用太擔心。

不過比起這個，雨柔更好奇其他的事。

「…用手機導航…原來可以這樣啊？」

「是的，這是Kakao地圖。教授您用什麼導航？」

「啊，我用那個…嵌入式導航…」

上車後手機基本都會被塞到某個角落。

不怎麼接電話，就算接了也是用免提功能，這就是手機的全部作用。

「嵌入式導航？就是那個，怎麼說來着，連接前後攝像頭的那個？」

「對。」

「現在還有人用那種啊？」

「…很、很多人用的。」

就在那個瞬間，善佑語塞了。

「這裏是教授住的地方嗎？」

正疑惑她在幹嘛，只見雨柔直接掏出筆記本開始記錄。

「巴、巴赫古典樂裏有這種曲子嗎?! 」

「啊、啊、啊！對、對不起教授！不小心放了巴赫EDM混音版！非常抱歉！」

不過說真的，世界發展得是不是太快了。

雨柔無從知曉。

「這樣啊。藍牙…布乳吐司（＊bluetooth）。」

「就是…嗯，用無線…連接的那種東西。沒什麼難的。」

但手機揚聲器的音質怎麼想都不會太好。

也是，開着科尼賽克的人怎麼可能沒錢。

「…玄善佑同學，把教授當笨蛋可不行啊。」

就算是雨柔也知道用手機聽音樂這種事。

剛打開副駕駛門，雨柔連招呼都不打就說了句開門，緊接着道閘毫不猶豫地升起。

「嗯，現在是。」

「古典樂？好啊。那放古典樂？」

「啊…」

「…沒事，可能是我有點太敏感了。總之…用手機播放音樂卻從車載音響裏傳出聲音，這還挺神奇的。」

「善佑同學總在奇怪的地方犯錯呢。」

善佑望着眼前展開的景象，嚥了咽口水。

「藍牙…是什麼？」

「對、對不起…」

「等教授的車修好我來幫您連接。看您一個人應該搞不定。」

難道是臨時住所之類的嗎。

倒也不必、不必道歉的…

雖說善佑家也算富裕階層住着高檔住宅，但這裏總感覺，完全不在一個檔次。

「開門。」

明明只是好奇怎麼用手機導航，卻莫名覺得自己成了落後於時代的人。

善佑嗯嗯地暗自認同着，把車開向雨柔手指的方向。

總不可能用磁帶吧，這要怎麼播音樂。

因爲從車內各處精心佈置的9聲道揚聲器裏，突然爆發出她喜歡的巴赫被替換成了詭異音效的音樂。

雨柔不由自主地渾身一顫。

隨後展開的是高級別墅的盛宴。

在等待信號時，善佑從支架上拔出手機進行了某種操作。

「是嗎？」

只是世界轉得太快。

大概是打算之後查資料吧。

「是。對不起。」

「因爲是藍牙連接。不是什麼難事。」

看着善佑笑眯眯的樣子，雨柔突然有點不自信了。

「我主要聽古典樂…」

「要放點音樂嗎？」

就算是在日本留學時，連韓國都沒有的最新款智能手機都買來用過的雨柔啊。

＊

不是我太慢。

「最好是巴赫的。」

雨柔獨自想着。

儘管她的知識水平就停留在這種程度，不過至少這點常識還是有的。

說到底善佑也是文科生，就算被問到藍牙是什麼也根本答不上來。

漲紅臉的善佑手忙腳亂擺弄手機，音樂聲終於停止了。

在日本生活的這十多年裏，韓國究竟取得了多大進步啊…

耳邊彷彿還回蕩着吱——嗶嗶哩哩——唧——的餘音，雨柔捂着耳朵皺起整張臉。

更何況用手機聽古典樂，那實在是——

看了眼中控臺，連CD插槽都沒有。

「是訪客。會停在訪客停車場，不用特別管理。」

「好的。」

幾名管理員同時鞠躬行禮，雨柔卻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昂首下了車。接着回頭對善佑說：

「善佑同學，謝謝你。託你的福才能輕鬆過來。請你喝杯茶，進來吧。」

這是夢嗎。

善佑強忍着管理表情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