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本該最平靜的週末(2)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062 字
「——,——。——?」
父親雖然正在說着什麼,但雨柔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耳朵裏連半句話都沒灌進去。
「突然說這些…我,我不太明白。」
雨柔勉強擠出回答。
某種持續壓迫腦髓的東西仍以沉甸甸的重量感碾壓着她。
倒也不是沒聽過類似的話。
去相親啦,結婚啦。
這類話題以前也經常聽到。
所以或許不該這麼受衝擊吧。
雨柔努力自我安慰着。
就這樣向父親再次確認。
「讓你去相親有什麼好奇怪的?」
父親眼中殘留着詫異。
那眼神分明在說雨柔是否反應過度了。
「您之前從沒說過這種…」
「因爲你當時才二十多歲。正因你年輕,我才放任不管。想着你自然會…處理好,找到對象。」
這種事,怎麼可能輕易處理好呢。
爲什麼父親能像談論別人家的事般說得如此輕鬆。
雨柔終究沒能將湧到喉頭的疑問說出口。
不僅如此,還是將TS變異症徹底隱藏不讓任何人察覺的父親。
「…是,我明白了。」
完全固化的基因會就此定型,必須以反轉後的性別度過餘生。
或許會傳到外面的那個聲音。
「別吵。」
既然已成這樣。現在該是完美的女性了。
心靈與肉體相異的存在究竟算什麼——帶着這樣的疑問度過了漫長歲月。
雖說變得疏遠,但終究是父親…
不屬於任何一邊的異質存在,白雨柔。
未斟滿的杯中,半滿的杯中,淡金色的葡萄酒輕輕晃動。
他曾爲雨柔創造了毫無缺憾的成長環境。
這麼說來倒也算得上是幸福的煩惱。
雨柔的嘴終於緊緊閉上了。
那些曾存在於自己體內,對女性毫無用處的器官全都變成廢料嘔吐出來的可怕經歷。
多虧有個好父親,沒被任何人識破,也因此活得安穩。
是收養雨柔後背負着『人面獸心製造私生子』污名的父親。
關於那個男人的身份,終究沒能打聽出來。
儘管14年的歲月流逝,她依然無法接受自己是女性的事實。
和父親喝了點葡萄酒後有了尿意。
腦子是男人但身體分明是女人的軀體所以仍是女人。
一打開廁所門正對着的就是鏡子。
但雨柔也並不怎麼好奇。
僅僅一口,勉強潤喉的一口。
「我也真傻。」
能滿足眼光高的誠真的條件,還同意入贅當上門女婿,作爲男人肯定是優秀的新郎人選。絕不可能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市井混混,也絕對不會是會對雨柔不好的人。
面對伸向自己的酒杯,雨柔用顫抖的手提起葡萄酒瓶斟滿了杯子。
杯口朝向雨柔。
「沒錯。正因如此我纔等待。等待着你主動站起來。這都已經過去十年了吧。難道這是爲父的過錯嗎?就因爲這個,爲父到死都不能抱上孫子嗎?」
「父親,您知道的。我、我不是普通人…」
「必須延續血脈。我已找到能完全繼承白氏家族血統的男人,你只管乖乖相親。之後結婚便是。既然招的是入贅女婿,就不必擔心婆家生活。」
*
善美問「你不結婚嗎」,自己回答「絕對不結」是上週還是上上週的事來着。
葡萄酒只淺嘗一口便被放回桌面。
在那樣的心情中,雨柔實在無法繼續用餐了。
她做不到。
誠真舉起擱置的酒杯。
鏡子裏,雨柔正注視着她自己。
因爲是不重要的對話所以沒記住,但至少記得有過這樣的對話。
「…那個。」
「別說什麼引進職業經理人的廢話。這是從你曾祖父時代延續至今的財團。把財團交給職業經理人根本不可能。就算引進,你下一代沒有繼承人的問題依然存在。」
回到房間的雨柔坐在牀邊擦了把臉。
TS變異症一旦發病就不會復發。
身體是女人但腦子裏還是宇成的思維所以仍是男人。
話語在此中斷。
「嗯,上樓休息吧。」
啜飲一口。
「呼啊…」
「…如你所知,明園財團需要繼承人。必須延續血脈。即便這屆理事長由你擔任,再下一代又當如何?」
白宇成在變異降臨的那天將作爲男性的全部器官分解吐了個乾淨。
「我究竟…是什麼。」
雨柔長嘆一聲站起來走進了衛生間。
除了這句話。
嘆息聲不由自主地漏了出來,轉眼化作一聲長嘆消散在空氣中。
面對這樣的父親,雨柔還能說什麼呢。
眼前一片漆黑。
不是接受。只是順應着活下去罷了。
彷彿從萬丈懸崖墜落的感覺。
她別無選擇。
『要是連意識都能改變就好了』。
「…相、相親啊…」
在這棟仍有傭人留宿的宅邸裏,若是雨柔的聲音被聽見的話。
「…結、結婚啊。」
成爲某人的妻子。
成爲某人的母親。
成爲某人的兒媳。
白宇成變成白雨柔。白雨柔成爲妻子。白雨柔成爲母親。白雨柔成爲兒媳。
夜裏還要履行夫妻義務。
「嗚嘔。」
剛想到這個就噁心得乾嘔起來。
雨柔一掀開馬桶蓋就把晚上喫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反反覆覆乾嘔了好幾次,直到酸水都湧上來時,雨柔才軟綿綿地癱坐在馬桶旁。
「真是,活成笑話了。」
她笑了。
笑聲止不住。
要是讓其他TS變異症患者聽見,準會說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可人類總會覺得自己遭遇的處境最痛苦。
「哈…」
雨柔後腦勺抵着衛生間牆壁,抬眼望向頂燈。
該怎麼辦纔好——相、相親啊。
走個過場罷了。
所謂的相親,終究不過是走個過場。
在籌備婚禮前先見個面…說不定對方早就知道雨柔的長相。搞不好只有雨柔沒見過對方。
雖然並非所有女性都這樣,但從那時起直到現在,雨柔的身體確實異常敏感。
想到這裏,雨柔露出苦笑說道。
整體睡眠很淺,稍微有點窸窣聲響就會立刻驚醒。
攝入咖啡因和糖分是雨柔保持頭腦清醒的日常習慣。
整晚輾轉反側,連個盹都沒打成。
「有胃藥吧?給我一片好嗎?」
這份好意讓她突然有些感動,雨柔勉強擠出了微笑。
當還是宇成的時候遲鈍得要命,經常要設五六個鬧鐘。
結婚也是既定事實。
無法逃避。
相親。
雨柔唸叨着不知在哪部電影裏看過的臺詞,信步走回房間。(*韓國電影《美好的一天》『멋진 하루 / My Dear Enemy』裏非常著名的一句臺詞。)
*
倒也是情有可原。
「您這話說的,小姐。那您快上樓吧。老爺該起牀了。」
結婚,做愛,懷孕,生孩子,養孩子…
因爲很清楚雨柔喫不慣苦味才這樣擔心。
看來相親這事也不用太擔心了。
「…好的,小姐。那我一會兒把藥和咖啡一起送過來。要是被老爺看見可能會捱罵。」
就因爲父親拋出的這個詞,雨柔徹夜難眠。
「糖喫太多可不好…」
「…根本沒得選啊。」
推門而出,向剛來上班的保姆問道。
但自從TS到現在爲止,雨柔能熟睡的夜晚屈指可數。
聽到這聲音,雨柔從牀上下來了。
空蕩蕩地只顧奔跑的雨柔。
看來家政婦也還記得這件事。
只能在鋪好的軌道上奔跑的雨柔。
自從變成女性身體後,從某種程度上適應了那具軀體開始。
如果說雨柔從那時起領悟到了什麼,那就是女性的身體比想象中要敏感得多。
嘴脣蠕動着卻想不出什麼好主意。
停下腳步也好,改變方向也罷,她都做不到。
因爲是父親的命令,所以無法逃避。
『管它嫁不嫁人……就算要走,喝杯咖啡的時間還是有的吧?』
相親已成定局。
「阿姨。」
「哎呀,小姐。起得真早呢。」
…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甚至還會設置那種叮叮噹噹敲鑼打鼓的鬧鐘,即便如此也經常自己醒不來,睡得特別沉。
非常輕微的開門關門聲。
雨柔除了隨波逐流外什麼都做不了。
「看來是胃不舒服呢。我去給您拿。請在房間休息吧。」
「哈,呵。」
「嗯。每次都麻煩你了,都是因爲我。」
「沒關係。我有節制地喫也會運動。體檢也都正常所以沒問題的。」
「那就拜託了。還有…再給我一杯咖啡。有速溶咖啡的話衝兩包就行。加一勺糖。」
光是想象這一切即將在雨柔面前展開,就足以讓她倍感壓力。
看吧。
真的要結婚了嗎。
「那就拜託你了。」
父親曾厲聲呵斥過,說怎麼能喫那種垃圾食品。
雨柔,什麼都做不了。
太陽剛升起,雨柔宅邸的一天便隨着聲響開始了。
早晨要喝加了大量砂糖的咖啡。
對『小姐』這個稱呼倒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嘛。
因爲擔心影響健康不敢喫安眠藥,只好放棄深度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