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她所愛的他,予她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152 字
美的事物總不免要凋落
偶然的,或是隨自然變化而流轉
但是你的永恆之夏不會褪色(梁實秋譯)
或
每一種美都終究會凋殘零落
難免見棄於機緣與天道無常
但你永恆的夏季卻不會消亡(辜正坤譯)
——摘自威廉·莎士比亞《第18號十四行詩》
*
與異性一起體驗自己幾乎從未做過的事——這意外地具有重大意義。這種堪稱越軌的特別經歷,註定會在記憶中留下深刻烙印,而當時陪伴在側的異性自然會在記憶中佔據重要位置。就連硬要說也算不上戶外派的雨柔也未能擺脫這種心理。
其實說到Team Lab,是由日本頂尖媒體企業DMM運營的沉浸式藝術展,六本木有Team Lab無界美術館,豐洲有Team Lab行星展館,而泰民帶雨柔去的正是豐洲的Team Lab行星展館。
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爲Borderless0;無界美術館1;是以視覺刺激爲主的地方,而Planet0;行星展館1;則是以體驗爲主的地方。上次約會選了迪士尼樂園,這次雖不那麼激進但也選擇了能留下深刻印象的Team Lab Planet——對於極端室內派0;宅女1;雨柔來說,帶她去那種地方會讓她感覺近乎越軌。
「感覺怎麼樣?」
「好像還不錯呢。」
不過既然都到這兒了就別打車改乘電車吧——在泰民這個提議下,兩人登上了開往臺場的百合海鷗號。還不錯呢——聽到這個回答,泰民在心底笑了。(*百合海鷗號/ゆりかもめ,即東京臨海新交通臨海線。)
至今仍泛紅的臉頰像是她歡愉釀成的酒杯。
不停扭動的手指是尚未消散的餘韻流淌的江河。
嬌媚的呼吸證明她還沉醉在那體驗過的奇異氛圍中。
這個至今不懂何爲歡愉的女子,終於對世界睜開了新的眼睛。原來世上存在如此充盈的快樂,而刻意迴避這些的正是她自己——此刻她定然明白了。更何況共享這份歡愉的是吳泰民,於是她悄悄將視線轉向了他。
泰民「啊,這就是日本的電車啊——」一邊自言自語着一邊環顧四周。背對着午後最遲的陽光坐着,泰民正若無其事地忙着打量電車內部。
真是個奇妙的人啊。在她那些堪稱驚心動魄的珍貴經歷裏總有他的身影。近來那些近乎動盪的經歷中,每次都有他佔據一席之地。
在泰民溫柔纏繞的聲音中,雨柔緩緩搖了搖頭。她無法出聲回應,只因對自己的窩囊感到羞愧。在日本生活了那麼久,她到底是以什麼爲樂活到現在的呢。
明明在偷偷瞥視怎麼可能沒發現。泰民早就察覺到了雨柔那種視線。只是覺得她那樣的視線挺有趣又新奇才假裝不知道罷了。想着差不多該結束這種狀態才搭話的。結果又被嚇到立刻移開視線,真是。該說真的像兔子一樣嗎。
「那我呢?」
「——請和我結婚吧,雨柔小姐。無論是你歡笑時,哭泣時,痛苦時,還是悲傷時。就像守護你手腕的這個手鐲一樣,我也想永遠陪伴在你身邊。」
「啊,原來…是這種問題。嗯,我也…確實。很開心。」
雖然雨柔是用很小的聲音說的,而且這話也確實破壞氣氛,但泰民知道她那嘟囔是爲了掩飾害羞。她不就是個不習慣表露感情的人嘛。所以纔會這樣——泰民覺得這個叫白雨柔的女人真是越瞭解就越容易懂。
雨柔瞪圓眼睛望向泰民。這個難以揣測弦外之音的問題讓她一時語塞。
雨柔臉上也浸滿了夕陽,泛着紅豔豔的光暈。
「好啊。」
和兩人一樣等待日落漫步公園的人也不少。那也不壞。因爲雨柔在韓國難得感受到的人羣中的平凡,此刻在這裏將會體驗到。
該怎麼辦呢。如今該如何處置已在心中紮根的東西呢。事到如今就算搜腸刮肚找藉口也只會語無倫次,吳泰民在白雨柔心中紮根就是如此迅速、猛烈且龐大。
「從現在開始一個一個慢慢享受不就好了嗎?」
「您以前來過臺場嗎?」
「我希望雨柔小姐能永遠留在我身邊。也希望雨柔小姐能有同樣的想法。所以,我想對雨柔小姐說這句話。」
雨柔的視線從那個在盒子中炫耀姿態的手鐲,移向了正用認真表情凝視她的泰民。始終無法固定,只是不停地搖擺着。
『不,不對。根本沒必要想這些。』
「那麼,要是和我共度餘生,你覺得如何?」
*
「真的嗎?」
就在雨柔快要嘆出氣時,另一股溫度覆上了她的手。泰民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掌。
「很開心。雖然昨天學術會議結束後本想休息,但出來走走感覺也不錯。」
光是空着這點就已是極其積極的信號。雨柔先坐下,隨後泰民也坐上長椅,兩人並肩坐着眺望太陽西沉的光景。
「啊,沒有。」
「我臉上沾了什麼嗎?」
只要適度接話她就會適可而止,所以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泰民輕輕摸了摸肩上的揹包。裏面那個小盒子的觸感依然清晰地彰顯着存在感。
臺場、豐洲、六本木、代代木。即便列舉這次學術會議去過的地方,親自爲消遣而去的地方也不過兩處,這種心情實在令人絕望。究竟是怎麼活到現在的?甚至來到日本後,那麼長的時間到底都用來做了什麼。
這是個與夕陽十分相配的求婚。
如同路上隨手拾起一般。
「比起束縛雨柔小姐手指的戒指,我覺得環繞手腕的手鐲更合適。應該也不會不舒服。畢竟雨柔小姐的手腕實在很美。」
說到能看日落的名勝,那必然要提這個豐洲公園。位於江東區的豐洲公園不僅方便人們在附近的『啦啦寶都豐洲』購物中心購物完順道來訪,而且佈置精美適合散步;再加上這裏還會每次都公佈日落時間,確實是個絕佳的去處。
「其實教授年紀也沒多大啦。」
『…真是出色。真的太出色了。』
雨柔避開泰民那充滿戲謔眼神的注視,望向電車窗外的景色。不知不覺快到豐洲站了,開闊的公園景色映入眼簾。臺場海濱公園,正對面看到的應該是臺場公園吧。雖然路過時見過幾次,但作爲目的地來還是第一次。
這人難道真能讀我的心嗎。雖然這麼想着,但雨柔已不像從前那樣覺得荒唐。反而該說,更接近一種安心的感覺。不必明說也能通過氛圍明白雨柔在想什麼的人。而且會告訴她這不是雨柔的問題的人。懂得用恰到好處的分寸和雨柔交談的人,原來能讓人這麼放鬆。
「我和雨柔小姐在一起很開心。所以想知道雨柔小姐的感受。」
「要不要坐會兒?太陽也快落山了。」
「誒?」
「這麼好的公園,散個步不是基本禮儀嗎?」
單論人品,真的,問誰都不會有異議的出色。無論站在哪裏都足以讓路過的姑娘們多瞧兩眼,甚至會有姑娘鼓起勇氣搭話的那種出色。這樣的人怎麼會看上我。
泰民打開盒子,遞到雨柔面前。在雙手恭敬託着的盒子裏,絢爛的銀絲映着晚霞泛起紅暈。
「今天,您覺得如何?」
與帶着從容微笑說話的泰民不同,雨柔的表情瞬息萬變。這代表什麼,意味着什麼,該不會是,難道說——這些想法如同霓虹招牌般在她臉上明滅閃爍。
泰民靜靜注視着這樣的雨柔。面對毫無表情的他,雨柔也從呆愣逐漸變成困惑的神情。這麼看來真是表情豐富的女人啊——泰民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是的,是這樣。」
像微不足道的瑣事一般。
「沒必要特意來這兒散步吧…」
「…倒也是。」
「我、那個。就是說,泰民學…不對,泰民先生。」
「是這樣嗎?」
就像無關緊要的事一般。
泰民緩緩從包裏取出盒子。是個小盒子。揭開白色蓋子後,裏面露出用紅色絲絨包裹的另一層盒子。
因爲嘛,那個。雨柔本人也確實挺優秀的。光是優秀嗎?財、名譽、穩定的工作、有保障的未來等等各種好條件不都具備了嗎。雖然比吳泰民大了四歲是個問題,但雨柔努力想着那其實只是個小問題。
隨着泰民的引導,雨柔緩緩點頭。能俯瞰海灣的矮丘上放置的木製長椅,氛圍也相當雅緻。在燃燒般赤紅的硃砂色夕陽中,那彷彿野火般蔓延的光景裏,山丘上的長椅。
偶爾飛過的海鷗,以及看似歸航的漁船——不,顯然是價值不菲的遊艇。那些遊艇橫穿的海面上拖曳着長長的泡沫航跡。俯視着這一幕,又凝視着逐漸沉入海平面的太陽。兩人只是沉默地共同注視着這幅景象。
那句話讓雨柔瞪了泰民一眼。本來就在想着那件事來着。明明還在努力否認那是小問題來着。
不知不覺時間已過下午六點。陽光開始逐漸泛紅的時刻。從東方升起的太陽正匆忙準備移向西山之際。差不多這個時間,在豐洲公園散步也是泰民有意爲之。
「…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