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她的時間是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604 字
領悟的瞬間是階梯式的。
不存在悠閒地走上斜坡那種領悟方式。有時候,無論怎麼練習都只是在原地踏步,絲毫無法前進。心想這下終於到極限了,就在這種絕望中,時間無盡地流逝。然後,忽然有一天,進入下一個階段的瞬間就來臨了。不知爲何,突然之間,你發現之前彈不了的段落,現在彈得出來了。
——摘自恩田陸《蜜蜂與遠雷》
*
即使現在只要想起那件事,臉頰仍會像着火般滾燙髮紅。雨柔泡在浴缸裏,呆呆望着天花板。雖說這是五星級酒店的套房,但浴室還不如雨柔自家宅邸的寬敞,不過本來對酒店能有什麼期待呢——能洗澡就夠了。
呆望的天花板上浮現出一張臉。是吳泰民。確實他是個適合笑臉的人,但這樣看來面無表情的樣子也很相稱呢。果然長得帥做什麼都好啊…正迷迷糊糊想着這些的雨柔突然「哈」地輕呼一聲,猛然回過神來。
求婚時戴在她手腕上的手鐲現在不見了。畢竟再怎麼着,收到當天就戴着進浴缸還是有點那啥。摘下的手鐲被放在櫃子上,雨柔泡在浴缸裏回想着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求婚啊…」
望着空無一物的手腕,彷彿手鐲仍纏繞其上般,雨柔輕聲呢喃。
人生在世總會遇到各種稀奇古怪的事。但這句話對雨柔而言再疏離不過。圍繞雨柔的牆壁從未單薄到能讓她經歷那些光怪陸離,千金堆砌的高牆在這個資本主義世界裏,任何苦難都無法在她身上留下傷痕。——本該如此。
但真正意識到這點,還是這幾個月大動盪之後的事。既然連各種離奇遭遇都經歷了,原本深愛海底寧靜的鮟鱇魚,也只能被拖出水面在甲板上撲騰。
本以爲只會接連遭遇糟心事,如今連求婚這種稀奇事都體驗到了,對雨柔來說真是奇妙的經歷。
「噗哈…」
她一邊靈活轉動手腕查看手鐲留下的壓痕,一邊緩緩沉入浴缸直至鼻尖。噗嚕嚕的氣泡晃晃悠悠浮上來,又啵啵嘭地接連炸裂。
- 那、那個…我連正經女人都算不上啊。
- 是女人沒錯。因爲我的眼睛可比雨柔小姐的眼睛準多了。
每當噗嚕嚕的氣泡炸開時,就會想起在豐洲公園的對話。
- 我、我連能不能正常過婚姻生活都不知道。
- 那是我應該更努力的事情。
雨柔那些支支吾吾拼湊的蹩腳藉口,始終沒能讓她點頭。
這些藉口每每都會被泰民逐一反駁。
咧嘴笑着的泰民的臉真是燦爛啊…渾然不知此刻自己的臉也同樣燦爛的雨柔,在牀上滾來滾去地想着。
所以點了點頭——雨柔,向泰民伸出了自己的手腕。原本在盒子裏佔據一席之地、高傲地閃耀着光芒的手鐲,現在換了位置,落在了雨柔的手腕上。銀色手鐲棲居在她白皙的手腕上,與她無比相配。
泰民的眼神無比認真。認真到讓雨柔無法產生其他念頭。這個比她小四歲的泰民使用的非敬語稱呼竟有如此威力。那是足以讓雨柔的思維瞬間停滯的驚人威力。
身體是女性,一切都是女性。但唯有記憶和意識貫徹着自己曾是男性,這種不自然扭曲了她。在這樣生活的14年後,如今終於擺脫了過去的束縛,她成爲了完整的女性。
作爲女性生活已經14年了。14年的歲月流逝了。以原本是男性的束縛狀態生活了14年。這樣的歲月早已讓她完全接受了自己的肉體是女性,也將她的思維和意識全部女性化了。
- 雨柔啊。
*
因此這次求婚對她而言是另一種感覺。與始於義務又行於義務的延宇截然不同的感覺。這婚姻不正是那種比起了解對方、不如先結婚再慢慢熟悉的半強迫式婚姻嗎。
莫名覺得心情很好。像是乘着雲朵飄起來的舒暢感。生平首次體驗到的情緒高漲,正恰到好處地引發令人愉悅的興奮。
「呼呼…」
- 日枝神社嗎?
可這又有什麼用呢——再次端詳手鐲的嘴角又不由自主地鬆弛綻開笑意。求婚,是求婚啊。其實聽其他朋友談論結婚什麼的時,就常聽說求婚——propose纔是『婚姻之花』,是婚姻最華彩的篇章。而每次聽到這種話題時,雨柔總會產生微妙的心情。
作爲明園財團繼承人的名門千金白雨柔。她的一舉一動和談吐都必須透着女性氣質。行爲、言語、思想都必須是女性的。既然是完整女性,一切都必須是女性的。
- …去日技神社看看吧。
「確實很配。」
月光如霧般朦朧灑落的夜晚。
浸泡在浴缸裏的雨柔,光是想到這個稱呼就令身體顫抖。
在驟然暗下的牀上,翻來覆去的聲音響了又響。漸漸地那聲音也停了下來,只剩下均勻的呼嚕聲在牀鋪上輕輕散開。
來學會真是來對了。和泰民一起來更是來對了。她的人生中鮮有好事,但至少這幾天好事多到讓她根本想不起那些。說不定以後也會這樣,她甚至開始這麼想。
雖說如此,雨柔的首飾盒裏其實躺着更美麗昂貴的款式。但看着這個手鐲,雨柔覺得自己會比那些更常佩戴它。飾品當然講究價格與品牌價值,但歸根結底更重要的是其中蘊含的意義。從這個角度看,這枚手鐲堪稱雨柔所有飾品中價值最高的存在。
嚇。
- 相信我。相信我吧。只要在我眼裏漂亮不就行了。只要對我而言是全部不就行了。
- 明天要去哪裏呢?
月光明亮的夜晚,在日本度過的夜晚又過去了一天。
轉着手鐲的雨柔突然沒來由地笑了。微妙的輕笑像花瓣般散開,靜靜飄落在安靜的套房內。被自己的笑聲嚇了一跳,雨柔慌忙輕咳兩聲整理嗓音,再次抿緊了嘴脣。
每當這種時候就以「與我無關」爲由切斷思緒的她,白雨柔。實際上她也確實這麼認爲,過了三十歲後就連聽到這類話題都不會有任何感觸。
這樣的她看着求婚、以及作爲求婚信物收到的這隻手鐲,露出如此恍惚的笑容真是令人驚訝。但雨柔現在已經決定不再認爲自己很奇怪了。
不能睡太晚呢。早上早飯也——至少一起陪着喫個飯還是可以做到的。真要是不行的話,我也一起喫也沒關係。雨柔這樣想着關掉了牀頭燈。
把頭髮全部吹乾躺在牀上後,雨柔還是抬起手臂將那隻手鐲轉來轉去地看。既不過分華麗,又不會因太簡約而顯得寒酸。在設計上也很好地把握了適度的分寸,雖說這其中也有設計師的功力,但挑選它的吳泰民眼光之獨到也可見一斑。
- 嗯。從溜池山王站走過去也還算方便…離赤坂見附站也不遠。
與那樣的延宇分別,讓雨柔體會到了孤獨這種情感。再次讓她明白獨處時會有多寂寞。而即便泰民填補了那個空缺,泰民反而向她傾注了過量的愛意。
所以很自然。她認爲這纔是正常的,白雨柔承認了這樣的自己。她曾是男性的事已成爲過去的往事,迎接明天的她接受了作爲女性的身份。
「該睡了…」
作爲戀人相處的時間並不算長。但既然是相識兩年有餘的泰民,這樣的求婚倒也不能全說是突兀。世上本就有這樣的婚姻。
『雖然可能有點倉促,但畢竟相識的歲月擺在那裏…』
那個夜晚,如今正逐漸沉澱爲回憶。
- 那就這樣吧?反正我什麼都不知道。讓雨柔小姐來引導我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