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平岡將軍和溫達公主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772 字
皓月當空的夜晚。在熠熠閃光、支離破碎,洶湧澎湃、此起彼伏的浪濤中,我因忍受不了緊緊牽着的手,而故意鬆了開來。就在這時,她霎時被波濤捲走,聲嘶力竭地喊出了一個人的名字。那並非我的名字。
——摘自太宰治《晚年》(*《晚年》中收錄的短篇《道化之華》)
*
這種時候格外敏感的直覺真是多餘,泰民在手機屏幕看到柳延宇名字的瞬間,突然湧起異樣感。
泰民至少對名爲白雨柔的女人頗有自信地認爲自己足夠了解。即便不知她背後故事,也清楚她的活動範圍僅限於往返學校與家。交際圈極其狹窄,所謂朋友中更是一個男性都沒有。
在過去1年間一直追逐白雨柔展開追求的吳泰民。儘管在表白這個不是挑戰而是確認的環節中慘遭拒絕,但泰民對雨柔下的功夫非同尋常,所以大部分事情都瞭如指掌。
那樣的她居然會如此謹慎地接電話?
那個天下無雙的白雨柔,和男人通話時竟會用那麼溫柔的聲音?
泰民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機,手掌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雖然不至於像電視劇電影漫畫裏那樣把手機捏壞,但咯吱作響的聲音確實足以說明情況異常。
『……到底是哪個混蛋』
腦海裏警鈴大作。莫名湧起的晦暗情緒正慢慢吞噬泰民。即便如此,泰民還是努力壓抑着那股黏稠漆黑的未知情緒,緩緩做着深呼吸。
必須冷靜。現在什麼都無法確定,況且就算真有什麼,泰民對白雨柔來說也什麼都不是。退一萬步說,就算白雨柔真的戀愛了,泰民也完全沒有指手畫腳的資格。
就在這時,雨柔回來了。
「啊,耽誤這麼久真抱歉。那麼,我們剛纔說到哪裏了?」
「您說筆停住了…來着。」
「啊,是這樣啊。所以說啊——」
「是讓您開心的人打來的電話嗎?」
泰民的這句話讓雨柔呆呆地望向泰民。
要問是不是開心的人,其實自己也搞不清楚。
倒也說不上有什麼特別感情,但要說親近又覺得仍有距離。
反正是要結婚的對象,相處融洽些總歸是好的。
- 只是認識的人而已。沒必要再問了,我們繼續看論文吧。
接完電話回來時,那個詢問她「是讓您開心的人打來的電話嗎」的吳泰民的臉。
仔細想想倒有幾分相似。
就算晚餐喫的是浣熊杯麪也擔心會不會不合口味,所以拍了照片發過去——當然因爲沒收到回覆確實有點傷心,但雨柔還沒幼稚到把這種情緒表現出來。不管怎麼說也算是爲雨柔費了不少心思。
過度地,過分地。
『應該算是…男人吧』
雨柔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她總是把人際關係劃分得特別清楚。
*
花灑中傾瀉而出的熱水浸溼了身體。
是學生就是學生。
既然還不確定,就不能這樣…泰民像給自己催眠似的想着,不停地深呼吸。
『照這樣下去將來可有苦頭喫了。』
雨柔拆開一包入浴劑扔進浴缸,嘴裏嘟嘟囔囔。再怎麼想也覺得離譜,什麼展覽不好偏要選雕塑展。雨柔對藝術本就沒興趣,一聽是雕塑展更是心生牴觸。
泰民早就知道這點。
「只是認識的人而已,怎麼這麼問?」
對白雨柔而言,是有可能成爲戀人的男人。
最終那隻腳踩下油門,方向盤華麗轉動,泰民的車駛出了停車場。
這是謊話。
『一般人不是會約着看電影什麼的嗎…喫頓飯,看場電影。差不多就這種程度吧。』
無視從浴帽縫隙漏出的髮絲啪嗒黏在臉上的微妙觸感,雨柔輕輕給身體抹上沐浴露沖洗乾淨後,才泡進浴缸。
但柳延宇這傢伙,在戀愛方面簡直和雨柔半斤八兩。雖說雨柔對婚姻和異性都沒興趣,但好歹道聽途說過些常識,這人卻完全按自己喜好帶節奏…
雨柔的回答到此爲止。雖然對話沒有再繼續下去,但泰民覺得自己的直覺某種程度上得到了印證。
現在還說不準。
所以現在正連哄帶騙地把約會改成普通喫飯,剩下的等見面再商量。雨柔雖然對戀愛也沒什麼經驗,但看電影要兩小時盯着屏幕不能交流,現階段也不太合適。
光是這個念頭就讓泰民感到怒火中燒。
這屬於私人領域。
根據泰民的回答,雨柔將判斷他是否踏入了自己的私人領域。當雨柔的視線靜靜投向泰民時,泰民看着她正一根根蜷起的手指,緩緩給出了回答。
雨柔確實沒有戀愛經驗。患變異症前還是學生自然沒談過,患病後對男人更是半點興趣都沒有。所以沒談過戀愛也很正常。
白雨柔的風格就是劃清界限,所以泰民從她的回答判斷,他們的關係應該超出了這個範疇。在她極其狹窄的人際圈裏,如果存在她無法定義的關係,那隻能是…
而且正如她所說,在她擔任教授至今,從未與其他學生傳出過任何緋聞。
儘管掛着禁止空轉的告示牌,泰民還是發動引擎陷入了沉思。
雨柔的表情依然保持着面無表情的狀態。既沒有特別的變化,也和之前完全相同。但不得不這樣回答,所以纔會這麼說。
*
吳泰民的臉突然浮現在腦海。
如果進入研究生院,選擇雨柔作爲指導教授,相處的時間也會增加。只要能做到這一點,泰民有信心能攻下雨柔。實際上去年就有不少人以爲雨柔和泰民在交往。
雨柔這樣想着,實際上也打算這麼做。
「這算哪門子的平岡公主和溫達將軍啊。」
那張臉上縈繞着的、想藏也藏不住的戒備。
太過從容不迫了。
說是男人但不是字面意思。
「只是認識的人。沒必要繼續追問,我們接着看論文吧。」
泰民和雨柔分開後,再次回到文科學院,上了自己的車發動了引擎。
「因爲教授您臉色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
說什麼要一起去雕塑展,真是莫名其妙。
在圖書館的相遇也就持續了大約1個小時左右而已。
雨柔怎麼也抹不去那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要一點一點教他纔行。
「嗯…」
要放棄白雨柔嗎。
是朋友就是朋友,
聽說溫達在平岡嫁過來之前是個莽撞的傻瓜,延宇不正是那樣的傢伙嗎。
現在不是這樣發呆悠哉的時候。
絕不與學生髮展私人關係——白雨柔確實這樣說過。
——吳泰民還是沒能放下對我的執念嗎。
雨柔故意裝作若無其事地回憶着泰民當時追問的表情。
『或許根本不需要提研究生院的事吧。』
『是以爲我不會察覺嗎…』
雖然年齡差三歲,但坎坷的人生經歷讓雨柔對他人視線格外敏感。
更何況去年曾向她表白過的泰民提出那種問題是什麼意圖,雨柔心裏很清楚。
『他盯着我的手機看了。這麼說應該也知道柳延宇老師的事了…』
又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
雨柔結不結婚都是她自己的事,旁人沒有插嘴的餘地。
「呼…」
熱愛平靜生活的白雨柔。
明明如此渴望今天能重複昨天、明天能重複今天,卻完全無法理解爲何會發生這些糾纏不清的麻煩事。她只想過好平靜的每一天——雖然是因爲父親的緣故——但雨柔也接受了與配偶共度的安寧生活,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可爲何總有這麼多事要來破壞這份平靜,她實在想不明白。
但雨柔並不太擔心。
在這個資本主義主宰的世界裏,她無疑是勝利者,大多數問題只要打幾個電話就能解決。能動搖她的因素只有一個,而她確信除了自己和父親之外,這件事絕不可能外傳。
所以,她並不擔心。
不會發生任何意外,即便發生,她也有信心全部克服。
當她把身體浸入浴缸洗去一天疲憊時,她的手機正在響鈴。
處於靜音狀態的手機上來電指示燈不停閃爍,閃爍片刻後隨即熄滅,最終變成了未接來電。
- 未接來電 : 學生 玄善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