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雨柔的起源(9)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895 字
白雨柔,從前的名字是白宇成。
雨柔始終忘不掉那個名字。甚至覺得比起現在的名字,宇成這個名字更親近、更熟悉、更像自己的本名。
以雨柔之名生活的時間短到連歲月都稱不上,而宇成這個名字持續的時間要長得多,會這樣想也是理所當然。
她的本性亦是如此,天生喜歡親近他人的性情本就不易改變。或許正因如此,即便察覺到藤崎正逐漸靠近自己,雨柔也沒能狠心推開她。
難以想象身邊有人相伴的處境,近乎偏執地堅持着絕不能讓人發現這個父親甚至不惜揹負污名才創造的身份——對這樣的雨柔而言,有人靠近實在是件可怕的事。
即便如此,自從圖書館那次交談後,藤崎確實在一點點接近雨柔。雨柔雖然心知肚明,卻依然無法推開藤崎,大概因爲喜歡與人親近本就是雨柔的天性。
雖說靠近,倒也不是指物理距離。畢竟本來就坐在鄰座,也不可能更近了。
所謂靠近終究是人際距離的問題,所以搭話次數突然變多了。
比如像這樣,每到休息時間就問韓國怎麼樣啊,日本食物合不合口味啊,週末在幹嘛啊。
韓國也是有人生活的國家。
日本食物也還好。
在家睡覺。
不需要更多言語。
既不需要,也不想說。
即便如此藤崎也沒有退縮。
「白桑,知道今天午餐是什麼嗎?」
「不知道。」
「是咖喱哦,咖喱。我們學校咖喱很好喫的。」
「這樣啊。」
「要一起去喫嗎?」
要是一月初出生就好了。
「…又來了啊。」
問題在於,這樣獲得的並不侷限於單純的語言能力。
0;歷數過往,我的人生滿是可恥之事。1;
如果說講課有二十句,大概能聽懂一半左右,剩下的另一半靠上下文也能猜個大概。
雨柔將這句話反覆讀了好幾遍。
她笑着說。雨柔沒有回答ㅡ因爲她覺得沒必要那麼做。只是翻着書頁而已。
窗邊角落,陽光斜斜照進來的位置。陽光裏飛舞着塵埃的地方。坐在那裏,雨柔翻開了書。
食物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甜膩噴香又帶着煙燻感的味道擴散時,雨柔不自覺地皺起了臉。
在日本生活過一陣子的雨柔,如今多少能理解日本人的習性。假裝驚訝並非真的喫驚,只是種應和方式。雖然當事人自己可能根本沒意識到。
展示了書的封面。藤崎「呃」地發出微妙的聲音,似乎喫了一驚——不過應該不是被嚇到吧,只是隨口應和罷了。
藤崎不停晃着蛋卷催促雨柔。都做到這份上了再拒絕也有點尷尬吧,意外的是藤崎應付雨柔的技巧似乎更嫺熟了。
開篇第一句就重重撞進眼簾。與挪威的森林截然不同的文風。是比那更具衝擊性與破壞性的開端。
「恥の多い生涯を送って來ました。」
「我媽做了很多非要我帶。」
藤崎夾起一塊蛋卷遞給雨柔。對話的脈絡完全接不上。東跳一下西蹦一下還晃得那麼誇張,真是怪事。
*
雨柔努力無視着,專注看向黑板。雖然還像以前那樣抄寫所有文字,但到現在已經能聽懂老師講的部分內容了。
是瞳孔暴露了嗎。應該是戴着隱形眼鏡纔對,但藤崎似乎沒注意到這點。
午休時間一到,雨柔像往常一樣掏出三角飯糰吧唧吧唧啃完,走出了教室。
「甜的。」
聽到藤崎的聲音,雨柔抬起頭。正喫着便當的藤崎與她四目相對。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雨柔沒有回答。視線重新落回書本。藤崎似乎對此就很滿足,明媚地笑着喫起了便當。
對原本與書籍無緣的她來說,相當諷刺的是那裏竟成了唯一能讓她安心休息的場所。
「嗯,我也要喫飯。」
…也是。連圖書管理員老師都默許了,雨柔也沒法插手說什麼。
雨柔簡直想嘆氣。或許因爲是提早的午休時間,圖書室裏空無一人,所以像這樣聊天也沒人制止,這纔是問題所在。
上課時也時常能感受到藤崎的視線。這種被偷瞄的感覺,果然是作爲宇成生活時完全察覺不到的。
所以別來打擾我…雖然摻雜着這層意思,但藤崎肯定理解不了吧。果然藤崎正瞪圓眼睛打量着書的封面。
所有這些,一字不落地鑽進耳朵——而那些對話裏關於雨柔的內容,可並不怎麼令人愉快。
「沒,看你一直讀個不停。」
「容我拒絕。」
人間失格。感覺是個相當暴力的標題。也許正因爲如此才更吸引人。雨柔抽出那本書盯着封面看。褪色的舊文庫本,發黃的紙張散發着歲月的味道。
走在走廊時雨柔盤算着今天要讀的書。昨天那本已經看完。今天得找本新的,這次想讀點村上春樹之外作家的作品。
即使像這樣刀斬般的果斷拒絕,藤崎非但沒露出沮喪神色,反而像沒事人似地點點頭。然後下次休息時間又會過來搭話。簡直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整節課都在琢磨該和雨柔說什麼。
「我也試着讀過但放棄了。人該活得開朗健康些,太陰暗的話總歸不太好。」
而且那個,對雨柔來說微妙地不像之前那樣感到不舒服了。
望向圖書管理員老師那邊時,她正好也在看着雨柔和藤崎所在的方向。接着,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又將視線轉回了書本。
作者的話0;後記1;
『到底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進步很快。快到自己都能明顯察覺的程度。
說不在意那是假的。但也不能說什麼,總不能叫別人別盯着看吧。
她在書架間穿梭尋找感興趣的書。指尖劃過書脊掃視標題:夏目漱石、川端康成、太宰治…
「…請慢用。」
「確實挺有意思的。」
「看什麼呢?午飯就喫那個三角飯糰?感覺你每天都只喫這個。要注意營養均衡啊。」
「好喫吧?」
每晚讀小說,把不認識的單詞全抄在筆記本上背誦,這個過程週而復始,要是不進步才奇怪。
「到底在看什麼啦?」
仔細想想或許也是件會覺得有點奇怪的事。
「怎麼樣?」
「都說沒關係啦。」
圖書室陷入靜謐。翻書聲、筷子碰便當盒的聲音、窗外隱約的鳥鳴,這些聲響填滿了空間。
傳來熟悉的聲音。抬頭看見藤崎站在那裏。手裏拿着什麼東西,看起來像是便當包袱布。
「不用了,我飽了。」
目的地當然是圖書室。
既然定了方向就不用糾結。反正圖書館永遠堆滿書。
「太宰治的話不是超級陰鬱嗎。」
最終雨柔沒用筷子,直接用手接過蛋卷塞進嘴裏。單純的甜味。沒有絲毫複雜微妙的味道,就是甜甜的雞蛋香。
「看來你喜歡開篇這句?」
雨柔無視了那些對話。對他人費心純屬浪費。只要劃清界限,只要對方不越界,別人說什麼都無所謂。
人生滿是可恥之事。
彼此都沒有說話。
「怎麼可能有人喫個三角飯糰就飽啊?就嘗一個嘛,我媽手藝可是出了名的?」
那樣的話,如果在二月懷上老三並在十二月左右生產,老二和老三就能成爲同齡人了。感覺像是達成了什麼人生成就…(*這傢伙說什麼呢……)
但完全不作聲又有點尷尬,雨柔留下這句話後再次把視線移向書本…
手指停在太宰治那欄。更準確說是停在《人間失格》上。
雨柔瞬間語塞。這裏明明是圖書室,又不是喫飯的地方。正想這麼說時,藤崎已經在對座坐下打開了便當。
「不清楚。我纔剛開始讀。」
藤崎喫着飯。
「…這個。」
剛推開圖書室門,熟悉的寂靜就迎面而來。管理員老師照例只是對雨柔點點頭。
雨柔讀着書。
很有趣。從標題就很吸引人不是嗎。人間失格,人間失格…雨柔拿着那本書找了個空位坐下。
與我無關的故事。雨柔如此堅信着。
「找到了。」
總之,對雨柔來說是無法理解且現在並不樂見的那類人。
當課堂內容開始能聽清時,周圍來往的對話也漸漸傳入耳中。走廊裏擦肩而過的學生閒聊,或是課堂上窸窸窣窣的悄悄話這些日常對話。
都說女人這種動物對視線很敏感,看來是真的呢——不由得這麼想。
「嗯——對吧?意外地喜歡的人還挺多的…不過比起那個,你先嚐嘗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