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予她以毀滅(2)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124 字
果不其然,電視上正在播放永冢淳的葬禮。地點是世田谷區的一家殯儀館,前來弔唁的賓客中,森尾桂子的身影赫然在列。攝像機拍下了她號啕大哭的樣子,出衆的容貌格外引人注目。美女哭泣的畫面足以勾起觀衆的興趣,電視臺自然不會錯過。就在這時,有人突然換了頻道,可切換後的畫面上,依舊是桂子的大哭特寫。
——摘自譽田哲也《感染遊戲》
*
14年前的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雨。8月的暑假對於梅雨季節來說已經相當晚了,雨柔記得那天應該不是梅雨。也不是颱風,只是個下大雨的日子。白宇成的葬禮那天就是那樣下着大雨的日子。
『死因是什麼來着…』
坐在書房書桌前,雨柔滾動着圓珠筆回憶着。死因是什麼來着,大概是心臟麻痹吧。好像是那樣,又好像不是…總之那天,宇成出殯的那天,也是雨柔初次在世人面前亮相的日子。
那絕對是引人注目的外貌啊——諷刺的是雨柔從那時起就是個能牢牢抓住視線的美少女。那樣的美少女抓着棺材哭泣的模樣真是如畫般動人。連弔唁者的視線都能吸引的美少女,人們的目光自然集中在她身上。誰也不知道她的內心,也不知道她是誰。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雨柔以私生女的身份出現了。是白誠真的私生女啊。
雨柔,那個還未擺脫宇成胎衣的年幼雨柔,對誠真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若是現在的雨柔,定會勸阻誠真吧。會說父親不必爲我忍受這般屈辱吧。雖然如今都爲時已晚。
- 咚咚。
「好的,父親。請進。」
眼下在家的只有父親和雨柔兩人。所以雨柔立刻應了聲。隨即書房門被推開,誠真的身影顯現出來。他手中的托盤上放着熱氣嫋嫋的茶杯——既然剛喝過咖啡,這該是別的飲品了。
「在想什麼這麼出神。」
是花草茶。將馬克杯放在雨柔面前的父親並未離開,而是在她對面的椅子坐下靜靜凝視她。雨柔也回望着這樣的父親。誠真也快六十了吧。雖說離衰老尚遠,但雨柔忽然意識到自己總在父親身後,竟不記得他的正臉模樣。
「在想往事。比如我葬禮那會兒的事…」
「那個還沒忘掉。原來你一直記着?」
「我要參加自己的葬禮,這種經歷可不常見吧?」
雨柔撲哧一笑,誠真這才舒展了眉頭。若說起葬禮那天的情形,誠真記憶中的雨柔活像個瘋女人般嚎啕大哭——雖說終究是親生女兒——他原以爲女兒會再度陷入悲傷或痛苦,見她並非如此,倒是鬆了口氣。
「爸爸當時是怎麼熬過來的?」
「說什麼呢。」
雨柔吸溜着花草茶問道。究竟怎麼熬過來的呢,到底是怎麼撐下去的呢。她實在好奇得緊。
「就是…我被公開是私生女之後。爸爸不是遭受了鋪天蓋地的指責嗎?還有人要求您辭去明園財團理事長職務…」
「如果不冒昧的話,今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喫個飯。如果您沒有安排的話。」
「嗯。見到了。」
「等你生了孩子就會明白的。你也會變成我這個父親的樣子。因爲這就是人,這就是父母啊。」
「最低休學,最高退學。看現在這氛圍八成是了。說不定休學熬過這個年頭對素琳反而是好事。」
「…吳泰民同學,好久不見。」
泰民是那樣地想要抓住雨柔。雖然很難說明理由,但最近的雨柔感覺像是完全變了個人——而且是往不好的方向。所以,他是抱着無論如何都要和雨柔產生交集的想法。
「…嗯,需要照顧她一下嗎?」
要說上班時使用文科學院盡頭的電梯本是雨柔的日常慣例,但最近她頻繁改用樓梯代替電梯。雖然也有父親不停嘮叨要她多運動的原因,但若要說其他理由,那就是學生們的目光了。
父母到底是什麼呢。雨柔聽到父親那番話突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父母究竟是什麼,竟能做到這種地步,爲了子女竟能做到這種地步。名譽也好,社會上近乎半毀的屈辱都能忍受,這絕不是容易的事。
*
智淑在學會室裏編輯學報時看着泰民問道。智淑雖然不太理解泰民爲什麼那樣追着雨柔跑——不,理解是理解,但做到這種程度真是盡心竭力…心裏其實是支持他的。
『現在剩下的…就是尹素琳了吧。』
「我恐怕做不到那樣。」
「就算回到那個時候我也會做同樣的事。反正人們不都這麼說嘛。過去之後都一樣。該忘的忘掉,想利用的話就適當被利用下。現在大家不都沒什麼閒話了嘛。也有你做得太好的緣故吧。」
「敏感點的人應該都察覺到了。善佑出事後教授因爲操心他都溫和了不少也是事實。這次事件後又突然變得冷漠,稍微留心的人都能感覺到。」
素琳幾次三番找上門來,但雨柔每次都表示沒有原諒的打算而將她打發走。現在知道單憑自己怎麼也不行,正是會呼朋引伴蜂擁而至的時機。那會是什麼時候呢,雨柔一邊心裏盤算着一邊走上樓梯。
「何必呢。」
泰民沒能留住雨柔。靜靜望着她消失在樓梯上的身影,他轉身走向了學會室。
「安排…嗯,沒有。」
智淑推了推眼鏡突然發出嗤笑。字面意義上的現在個屁。
雖然只是點頭擦肩而過、即便收到雨柔的問候也匆匆離去的學生,但雨柔確實感受到那些眼神明顯不同了。畢竟她可是花了不少錢委託的工程,效果自然該顯現。
「等你生了孩子就明白了。爲了子女什麼都願意做的纔是父母。當然,也有連禽獸都不如的父母,不過那都是畜生不如的東西生了孩子罷了。真正的人爲了子女有什麼不能做的。」
「啊,教授。您好。」
誠真露出不屑的笑容。那表情終於和從前威嚴的父親笑容頗爲相似,連雨柔也悄悄抿嘴一笑。
「你也感覺到了?」
「這叫理智好嗎?」
「素琳那樣子真不知道怎麼能熬過四年。」
畢竟是那麼精於算計的人。自己纔是最重要的不是嗎。所以不可能做到那種程度。
對智淑的話默默表示認同後,泰民坐上了椅子。並非毫無察覺。正如智淑所言,善佑患上變異症後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中,雨柔築起的冰牆確實已融化大半。連泰民也能感受到。
「被拒了唄。就那個,教授不是有原則嘛。」
不知是否因那項工程相當成功,最近投向雨柔的目光明顯改變了許多。雖說並非完全看不到從前那種帶有距離感的眼神,但那已成爲少數,大部分目光都已變得相當友善。
「哎呦…真的變了個人呢。」
「嗯。」
聽到這話,正要錯身而過的雨柔轉身看向他。那冰冷的目光讓泰民不自覺地瑟縮後退,但雨柔的回應比他更快一步。
「抱歉了,吳泰民同學。我私下不和學生共餐。你應該很清楚我的原則。那麼,就此別過。」
「教授您好!」
「怎麼樣?」
「現在還那樣?」
雖然和智淑插科打諢着,泰民仍在糾結。雨柔那個眼神,看起來太危險了。看起來如此搖搖欲墜,到讓人懷疑是否該就此打住,還是該做些什麼纔好,泰民苦惱着。
「纔不一樣?」
「半斤八兩啦。」
「見到白教授了?」
「變本加厲了。聽說最近系裏都沒人跟素琳搭話。雖然本來朋友就不多,但之前偶爾還有結伴的同學。自從那件事傳開後,連一個和她說話的人都沒了。」
匆匆轉頭瞥見是四樓。學會室所在的樓層就在這裏,所以泰民出現在這兒也並不特別奇怪。泰民似乎對那樣的雨柔有話要說,但她毫不在意地從泰民身旁擦肩而過。
「教授,今天午餐時間有安排嗎?」
「現在個屁。」
「那丫頭可是往教授後腦勺插刀的貨色。就算是同性戀也不能隨便曝光吧?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事關係,對教授下這種狠手,我們憑什麼照顧她?現在她反而讓學校蒙羞。都說我們新生品德教育不行。算了,別管了。退學就退學,對我們更有利。」
「哎呀,真冷漠啊智淑。」
「突然提這些做什麼。我再怎麼痛苦,能比你更難受嗎。」
「咱們系氛圍可真行…」
泰民也是第一次聽到智淑如此冷漠的回答。作爲系裏堪稱母親般的存在,深受學生愛戴的智淑竟會這般冷淡回應,連泰民也感到陌生。
「啊?」
雨柔霎時語塞。她當年確實痛苦不堪。但那時候的她——至少在那段時日——根本無暇體諒誠真的心境。她正被痛苦吞噬,被絕望淹沒,在窒息的苦楚中瀕臨死亡。可即便在那樣的時刻,父親仍將她的痛苦置於首位。
但這次,經過一連串的曝光風波,那些本已消融的冰牆反而重築成了鋼鐵之壁。比以往更加堅不可摧的鋼鐵之牆,無論是泰民的靠近還是任何人的接近都展現出絕不容許通過的巨大與堅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