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這份安慰也是爲了我自己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780 字
雖然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課堂氣氛明顯很糟糕。
雖說大學裏只要對課堂的態度不是特別惡劣就基本不會干涉已成潛規則,但即便如此氛圍也實在糟糕。
原因當然顯而易見。
坐在最前排的、藏青色棒球帽也遮不住白髮的女學生——名爲玄善佑的女生。
因TS變異症如今變成女性的、原本是男生的這個人。
用不知該稱『她』還是『他』的曖昧稱呼,以及同樣曖昧的聲音來回閒聊着。
主要聽到的都不是什麼好話,即便不到厭惡的程度,但明顯帶着牴觸情緒的閒聊佔了99%。
雨柔現在非常疲憊。
因爲發現錢包丟失得太晚,實在太晚了,那天晚上她開車出去把走過的路全都重新找了一遍,還去了手機支付記錄清晰的咖啡店打聽錢包下落,甚至沿着小巷往回走翻遍每個角落,連清潭藝術廳都折返回去再找過——最終仍沒找到,現在只能在附近派出所做了失物登記。
原本就因疲勞而神經緊繃的當下,課堂氛圍又支離破碎,讓她心情極度煩躁。
- 啪。
雨柔合上教科書扔向講臺。因爲帶着明顯火氣,書本砸出沉悶的聲響,瞬間充斥整個教室。那些正嘰嘰喳喳閒聊的學生們頓時噤聲,齊刷刷看向雨柔。
「…2011年3月9日。」
雨柔的視線轉向善佑。
突然提到日期時,不明所以的學生們一臉茫然想着這是什麼意思,只有尚赫和善佑聽懂了數字的含義,正望着雨柔。
「這是東京大地震發生的日子。時間我記不太清了,大概是上午,挺晚的上午吧。當時我正在東京塔觀景臺上。」
突如其來的地震話題讓學生們的視線轉向了雨柔。
「預測地震前兆在現代科學中也是不可能的事。充其量只能在震源地發生地震時拉響警報。在韓國出生成長的各位應該沒有切身體會吧。」
雖然疲憊又煩躁,但依然柔和而有力的聲音。
面對娓娓道來親身地震經歷的雨柔,學生們短暫的疑惑後,開始專注於比課堂更有趣的教授經歷。
難以啓齒的,無法說出口的那句話。
那個開朗得近乎失禮,帶着彷彿不知世間愁苦的燦爛笑容的青年。
「想想看。早上起牀喫早飯,去學校或公司。乘坐電車前往目的地時突然發生地震。軌道扭曲,行駛在上面的電車墜落。原本過着平凡日常的人們,因爲地震這個天災而站在生死邊緣。沒有一件事能由自己決定。」
善佑在雨柔話音未落的瞬間就唰地坐進了沙發。
那眼神——至少那眼神並不冰冷淡漠。
白宇成。
變異症時亦是如此。
就是啊。
一旦打開話匣子的雨柔的獨白沒有停止。
雨柔從未想過自己會變成這樣。
他第一次來辦公室時的樣子,她還記得。
地震時如此。
正因如此才明白。
我就是白宇成。
「這應該不是你第一次來教授辦公室,是第二次還是第三次來着。」
日本正是大小地震不斷的國家。豈止地震,各種天災全都經歷的國家就是日本。地震、颱風、海嘯等等。除了颶風之外,幾乎所有災害都遭遇過的國家。
對那些人無法說出我就是白宇成的那種痛苦。
*
「在搖晃中人類能做的只有抓住身邊的東西。不這麼做就會摔倒。如果摔倒的地方有樓梯棱角,或是磚塊,那就會釀成大慘劇。這樣死去的人可不少呢。」
「是…」
因爲太清楚她會被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視線包圍而手足無措,正因爲如此,所以才叫住了她,雖然確實是這樣。
到底該聊什麼呢。
「災難之所以被稱爲災難,正是因爲無法躲避、毫無預兆、突然降臨。在親身經歷之前,沒有人能斷言自己絕對安全。我也曾是其中之一。」
有一半,不,不是一半而是幾乎百分百出於衝動才叫住了善佑。
「你們無法理解身體不受自己控制會帶來多大的恐懼。因爲,你們沒有經歷過。」
皮沙發發出吱呀聲響時,她甚至嚇得縮了縮脖子。
「玄善佑同學,跟我來一下。」
雨柔的開場白竟是這句話。
「最初只是『呃?』的程度。會覺得是不是有什麼在搖晃?還沒等這個念頭轉完,就發現腳下在震動。而身體搖晃的速度比意識更快。瞬間就會失去平衡。我也是這樣的。」
看着她的模樣,雨柔心裏泛起一絲異樣。
「不用這麼緊張的。只是想聊聊天而已。」
「…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
「最多不過一週,我不認爲善佑同學在這期間已經適應了。非常辛苦,爲什麼只有我要承受這樣的痛苦。爲什麼是我。爲什麼是我。爲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好、呃、聊什麼…」
因爲我也是這麼過來的。
她維持着那副面無表情的冰冷模樣,朝善佑匆匆瞥了一眼。
內裏都尚未填滿,不過一具行走的軀殼。
參加自己的葬禮穿着喪服,對着空棺材痛哭又哭喊的朋友們、熟人們。
既是白宇成又不是白宇成,以白雨柔這個名字重新站起來的空殼。
倚靠着名爲白宇成的死去的樹木的名爲白雨柔的活着的樹木。
「請坐。」
辛苦的標準本就因人而異。只要是人,活到一定年紀後都會揹負某種程度的痛苦。因此詢問是否辛苦本可算是愚蠢的問題,但善佑還是沉默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是宇成。
其中所承載的、或許另含深意的那些話語。
- 叮~叮叮,叮叮叮~
她也是如此。
那個青年,變成了一位蒼白到幾乎看不出笑意的白皙小姐,正猶豫不決的模樣,不知爲何在眼前揮之不去。
很,非常地。
輕輕伸出雙手握住善佑的手,雨柔繼續說道。
她也是這樣。
「…….」
雨柔那始終溫柔傳來的聲音。
善佑侷促地跟着雨柔走進了教授辦公室。
「…很辛苦吧。」
「適應這種事本來就不容易。」
「爲什麼是我呢。爲什麼是我呢。爲什麼,爲什麼,到底因爲什麼。我做錯了什麼,迄今爲止的人生全部被徹底否定。和我最親近的人把我當陌生人對待。甚至連像家人一樣親近的人都認不出我。」
雨柔整理好教科書拿在手中。
因爲太過明白,所以此刻正在對善佑說着她曾經最想聽到的那些話。
既是給予善佑的安慰也是安撫自己的獨白
「…嗯。」
善佑的腦袋漸漸低垂下去。
單薄的肩膀正微微顫抖着。
雨柔靜靜起身,挪到善佑身旁坐下。
當藏青色棒球帽被摘下時,雪白的髮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就連要意識到這頭髮屬於自己此刻都仍覺困難。
就像雨柔每次照鏡子時總會被想要剜出那雙灰眸的衝動所吞噬那般。
輕輕將那頭髮攏過靠在自己肩上,很快雨柔的肩頭就被淚水浸得溼透。
聽着那強忍嗚咽的抽泣聲,雨柔長嘆一聲說道:
「可以哭的。盡情哭出來就好。因爲現在不哭的話以後也沒什麼機會哭了。」
嗚咽化作號啕,號啕轉爲激情,最終絢爛地迸發。
夾雜着尖叫的慟哭承載着善佑「爲何是我、爲何要遭遇這些」的吶喊爆發出來。
『啊——。』
雨柔抬起頭望向教授辦公室的天花板。
那天,若還有另一個人能這樣安撫變成雨柔的宇成。
若非父親而是他人,能借給變成雨柔的宇成一個盡情哭泣的肩膀。
會有什麼不同嗎。
若是那樣的話,是否會有什麼不同。
只是,靜靜地。
雖說有父親的奉獻。
將肩膀借給正在哭泣的善佑,這就是她現在能做到的全部了。
那麼,她是否就能夠不必像現在這樣成爲一具空洞的軀殼,而是能全然地接納『白雨柔』這個存在,並接納自己亦是『白宇成』這件事呢——
雨柔沒有說任何話。
對於已經過去的事,無論怎樣假設都不會改變什麼。
如果當初除了父親,哪怕曾有任何一個人將他作爲宇成來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