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予她以地獄(終)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896 字
終將消逝。
也許正因如此,所有生命都如同熟透的果實或夜空中綻放的煙花,終將破碎消逝,纔會有那麼一次格外璀璨的瞬間吧。而現在,正是該全然承受所有命中註定之失去的時刻。
——摘自具炳模《破果》
*
朦朧意識中滲入紅光。耳畔鳴響的警笛聲起初如蚊吶,隨着珍善意識逐漸復甦,分明變成了救護車的聲響。窗外充斥的救護車紅光與尖銳警笛聲最終停駐的位置,離珍善家近在咫尺。
『…怎麼回事?』
珍善從牀上下來望向窗外。正下方停着的救護車正將急救人員吐向珍善非常熟悉的方向,看到這一幕的她睡意全消,同時用另一隻手拽過衣物開始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
「怎、怎麼回事…!」
當珍善衝出家門時,善佑的父母早已穿着睡衣站在屋外。面色鐵青的大叔,還有跺着腳連問發生什麼事的阿姨。珍善徑直衝向善佑的母親。
「阿姨,阿姨!我、我是珍善!這到底…」
但其實根本無需多問。當硃紅色的簡易擔架從善佑家擡出時,正從珍善面前經過。她的視線本能地追隨着它——那張熟悉的臉龐裹着浸透鮮血的浴巾,上面還纏着吸飽暗紅血液的紗布。
這份早已熟悉卻絕不想要的熟悉感。珍善猛地瞪大雙眼。被擔架擡出來的蒼白麪容緊閉雙眼之人,正是善佑。
「善、善…善佑啊!」
如同慘叫般喊出那個名字,珍善朝着善佑衝了過去。救護人員攔住她後便無法再靠近,但珍善像個瘋丫頭般哭喊着朝善佑伸出手臂。然而終究觸不可及的地方——善佑正被抬上救護車。緊接着善佑的父親、母親也上了車,珍善朝着他們伸出了手。
救護車門關上了。救護隊員全部撤離的現場,呆坐在地的珍善茫然凝視着逐漸加速遠去的救護車尾燈。
「真的…真的是那樣嗎…?」
「…嗯。」
正忙着收拾父母行李的善京身後,珍善跟上來問道。無論問了多少次,反覆問,重複問,善京的回答始終如一。雖然刺鼻的酒味也讓珍善難受,但她還是必須問清楚——善佑爲什麼。
「再怎麼說…浴室,浴室門倒下時連帶着善佑也…」
「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呢,珍善。可能是善佑靠得太用力了,也可能是摔倒時把浴室門一起帶倒了。現在這個不是重點吧。」
看到善京猛地皺起臉,珍善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對她而言善京本身就很有壓迫感,現在氣氛又這麼差,貿然開口肯定不會有好結果。
「…這樣啊。」
是個陌生的聲音。
短暫的猶豫,然後按下通話鍵的手指。幾次信號音與珍善的呼吸交錯,隨即隨着通話接通的聲響,尚赫的聲音流淌而出。
「爸爸,您沒事吧?」
*
面對這個問題,善佑沒有回答。或許,是根本無法回答。善京的模樣至今仍在眼前浮現,那雙手的觸感在皮膚上清晰可辨,那聲音在耳畔尖銳迴響,卻終究無法說出口。性犯罪,這個詞足以瞬間摧毀整個家庭。
找到善佑並不難。急診室最裏面拉着簾子的病牀前坐着善佑的父親。雖然蒼白臉上透着深深的疲憊,但至少沒露出太糟糕的表情,珍善這才撫了撫胸口。
「…話是這麼說沒錯。」
- 我現在就過去。
「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患者您,是遭遇性犯罪了吧?」
但頭部需要更精密的檢查,因此住院是必須的。住院後要做頭部檢查,還要觀察皮膚上扎入的玻璃碎片取出手術的進展——就是這樣的情況。
…善佑是你戀人嗎。
「監護人現在被護士老師請去諮詢了。這裏只剩下我和患者您兩個人……您可能不記得了,但我記得您。您因變異症被送來時也是由我負責的。」
- 不,即便如此。
這句話湧到嘴邊,珍善卻終究沒能說出口。說是鬧脾氣也無妨。倒不如說除了鬧脾氣外無法解釋。
『就不能小心點嗎…真是的怎麼會,到底怎麼會搞成這樣…哎喲…』
幸好據說頭部沒有受到嚴重傷害。準確來說雖然受了傷,但浴室門的玻璃碎片沒有扎進頭部,所以傷勢沒有擔心的那麼嚴重。不過身體多處扎進了玻璃碎片,需要稍作等待,之後會進行取出玻璃碎片的手術。
「看到身上那些紅色手印就明白了。我特意沒給您換病號服而是用毛巾蓋着。因爲您的情況比較特殊…近親,近親性犯罪…對嗎?」
在那份幸福裏,大概不會有善佑的存在。
善佑用乾裂嘶啞的聲音回答。所以呢,想讓我怎樣。我,我能怎樣。
正眨着眼睛的善佑突然將視線轉向發火的母親。接着看了父親一眼,又看向珍善——那眼神彷彿在尋找什麼人,珍善急忙對善佑說道。
「啊,善京來了啊。…珍善你也來了。嗯,謝謝。」
「……」
「你這孩子怎麼不小心點。洗個澡都能摔成這樣到底是…!」
就連那種時候也不忘照顧珍善的尚赫,該怎麼說呢——唉,在珍善看來他比自己實在、實在太…難以言表的感覺,心情無止境地沉淪下去。
珍善爲了幫善京收拾行李去了善佑房間。她本也打算去醫院。既然這樣,現在由她來收拾女孩善佑的行李更合適,所以才這麼做的。
「尚赫啊,善佑受傷了。」
「嗯。」
「不用,別這樣。現在他家人們都在這邊…你來了只會尷尬。」
- 呃…嗯。好,知道了。善佑真的沒事吧?
「善京哥在外面。」
「——好了,現在要檢查患者。家屬請暫時迴避。」
*
「…好像是洗澡時摔倒了。現在在明園大學附屬醫院,不過聽說頭部沒受大傷。身體裏紮了些玻璃碎片需要治療…」
不知道該帶什麼,就隨便收拾了內衣和拖鞋之類的東西。手邊碰到的是善佑桌上放着的包,就先抓過來把塞進包裝袋的內衣和塑料袋裏的拖鞋硬塞了進去。隨着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包,珍善的胸口也沉重地往下墜。
善佑朝那邊望去,只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近後將家屬們趕出門外,唰啦一聲拉上病牀邊的簾子,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
善佑終究沒能回答。甚至沒能問出你怎麼知道。只是睜大雙眼,直直盯着那位醫生。
善佑的選擇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頭的善佑隨即閉上了眼睛。雖然早知道會是醫院天花板,但即便如此她全身烙印的灼熱也不會消失。閉上眼睛反而覺得善京的那些觸碰、那眼神、那聲音又浮現出來,善佑重新睜開了眼。
善佑的變異症只摧毀了善佑自己。雖然毀掉了他的人生並將其粉碎,但那不過是善佑一個人的事。但這次——連家庭本身都會崩塌。即便善京犯下那樣的罪行…雖然痛苦,雖然煎熬,只要善佑保持沉默,家庭就能維繫下去。家人的幸福就能延續。
珍善鬆了口氣走出醫院。好在事態沒有擔心的那麼嚴重,還算萬幸——剛放下心來,對善佑的埋怨就立刻佔據了心頭。
「沒必要這樣。實在不行就明天來吧。總之週一可能沒法去學校了。」
- 什麼?善佑?爲什麼?
掛斷電話後,珍善仍在長椅上呆坐了許久。
- 好吧,知道了。你也挺不容易的,打起精神來。
「…應該沒事的。大概。所以探病的話改天再來吧。」
「…不,不是的。」
善佑的房間裏還殘留着濃重的血腥味。再加上這股酒氣直衝鼻腔,珍善不自覺地皺起了臉。善京哥到底喝了多少酒纔會這樣…明明只是聽到善佑摔倒的聲音進房間待了一會兒,酒味就重成這樣。
坐在長椅上的珍善深深嘆了口氣。她摩挲着口袋裏的手機,猶豫了一會兒。這件事…這個情況,似乎應該告訴尚赫。畢竟事態嚴重。善佑從週一開始就很難去學校了,至少…應該讓尚赫知道。
一個月內進了兩次急診室。珍善走進急診室時產生了不合時宜的想法。善佑也真是命運多舛,在濟扶島一次,今天又一次。合計進了兩次急診室可不是什麼常見經歷。迴盪着死亡氣息的急診室讓人難以輕易踏入,但珍善還是緊跟着善京匆忙走進了急診室。
「善佑,善佑怎麼樣了?」
- 啊,珍善啊。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