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予她以她(1)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023 字
我在年紀輕輕時就因常見病迎來了死亡。根本無暇關心什麼來世。與人們的想法相反,當臨終臨近時反而難以認真思考死亡。
——摘自加斯帕爾·科尼格《地獄》
(*나는 이른 나이에 흔하디흔한 병으로 죽음을 맞았다. 내세 따위에 관심을 가질 여력이 없었다. 사람들의 생각과 달리, 임종이 가까워오면 오히려 죽음을 진지하게 성찰하기가 어렵다.
ㅡ 가스파르 코에닉, 「지옥」 中
作者英文名Gaspard Koenig)
*
背部、腰部、臀部等處扎入的玻璃碎片已全部完成取出手術,在藥膏治療後也妥善包紮了繃帶,直到獲得確認已無大礙後,善佑才得以回到病房。與其說是疼痛——雖然那些傷痛確實存在——倒不如說是心境。此刻她的心,用死去來形容才更爲貼切。
蒼白的臉色如同屍體。可笑的是這般模樣反而讓善佑的美貌更顯奪目,唯有當事人沉浸在悲傷中。如幽靈般回到病房坐下的善佑緩緩搖了搖頭。
- 身上有很多淤青。原因您應該知道吧。
- …嗯。
- 作爲醫療人員來說,建議您再住院幾天比較好。作爲一個普通人來說,想勸您報警。而作爲人類來說…請加油。
醫生的話語在善佑耳中嗡嗡作響。醫療人員、普通人、人類…這三者的區別是什麼善佑並不明白。但她知道,至少對方是懷着善意說出這番話的。
僅憑那微小的善意、好意,善佑就能呼吸。從他人那裏傳來的微不足道、或許連真心都不一定包含的善意與好意。但是,這卻是善佑渴望卻從未從家人那裏得到的。原本或許只要持續努力,本可以迴歸正軌的家人,如今卻成了再也無法挽回的過去。
閉上眼的善佑突然被嚇得猛然睜眼。每當閉眼,那些瞬間就會清晰地在眼前重現。那種恐怖像蛆蟲般在她身上爬行,啃噬她的血肉,彷彿在她體內產卵的噁心感攫住她,折磨着她。
根本無法入睡。從驚醒到現在,善佑幾乎沒合過眼。別說睡覺,只要一閉眼那些畫面就浮現,當她無意識地觸及極限即將入睡時,那些場景又會以最鮮豔的色彩將她驚醒。
身體活着卻感覺大腦在死去。就像已死的善佑,不知道自己已死般遊蕩的感覺。
「善佑啊。」
善佑的肩膀上突然「啪」地搭了一隻手。她猛地瞪大雙眼,像被雷劈中似地渾身發抖。張大的嘴裏連慘叫都發不出,只能哆嗦着連頭都不敢抬。
「善、善佑啊?」
這下輪到尚赫慌了神。他本是和珍善來探望善佑,看見她坐在病牀上就高興地搭了肩膀。可善佑卻像觸電般抖得厲害,連頭都抬不起來。
「善佑啊,善佑啊!清醒點,善佑啊!怎麼了?! 嗯?」
「善佑之前拿着,說是要給教授就交給我了。大概,說是教授您可能會需要…」
一個人都沒有。按理說惠智前輩應該在的,但一個人都沒有——不對,從教授室裏面傳來了聲音。
「…呃,沒事。」
「善佑啊,怎麼了?還疼嗎?」
「據說要住院一週左右。說是洗澡時滑倒了…」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呢」,雨柔嘟囔着重新拿起教材。
珍善急忙蹲到善佑面前仰頭問道。善佑半張的嘴角淌着涎水,瞪大的眼睛裏蓄滿淚水,只顧不停發抖。
不知該如何是好。尚赫啃着珍善削好的蘋果,偷瞄善佑的神色。臉確實傷得不輕,消瘦倒不明顯,但那蒼白與其說是病容——此刻兩人視線突然相撞。善佑劇烈晃動着無法聚焦的瞳孔,立刻避開了尚赫的目光。
「有些話想先和您說。」
「那個,買了些水果來。」
「啊,嗯。好的。那你休息吧,善佑。叔叔阿姨還有哥哥那邊,我已經按你要求的轉達他們不用來醫院了。」
是雨柔的聲音。慶幸自己來得正是時候,尚赫鬆了口氣走進裏間。雖是久違的教授室卻沒什麼變化,在堆滿書架的教授室裏,雨柔正忙着在桌前整理講義教材。
「這是什麼?」
「呃…嗯,傷得重嗎?」
「空着手來探病總覺得不太好。聽說是在浴室摔倒了?真的沒事嗎?」
強顏歡笑的臉蒼白如紙。扭曲的嘴角掛着令人心碎的假笑。任誰都看得出是硬擠的笑容,珍善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聽到這話,正在整理教材的雨柔猛地一驚看向尚赫。她圓睜的雙眼充分顯露了有多震驚。
又一道焦黑的痕跡烙在她胸前。天性開朗積極的她,本想着連變異症也要努力克服活下去,如今胸口卻又結下一個疙瘩。這疙瘩想必會持續很久很久。
「嗯,尚赫同學也過得好嗎?上課時就能見面,怎麼特意過來?」
珍善的眼神劇烈動搖起來。對此毫不知情的尚赫接過了善佑遞來的小盒子。當尚赫接過那個恰好能躺在掌心的物件時,善佑立刻轉身躺回了病牀。在這無聲的逐客令下,珍善與尚赫只留下道別便離開了病房。
醫生說只是後腦勺受到衝擊導致的昏迷,頭部沒有異常。雖說身上會留些傷口,但也不至於留疤。可是,可是…因爲珍善並不知情,在她看來善佑確實有些不對勁。
「什麼?」
「嗯。」
「藍牙?」
「…教授能和善佑談談嗎?」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這個?這到底是什麼…?」
「是的。雖然提出這種請求很抱歉…但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個,那個…」
「我拒絕。」
緊接着,尚赫又說道。
『肯定是出了什麼事。可直接問善佑又不太合適…』
「手、手…手,肩膀…」
*
- 啊,尚赫同學。請進。
「善佑上週六晚上受傷了,現在住院中。」
聲音仍然在微微顫抖。聽到那句話,尚赫趕緊從善佑肩上抽回手,這時善佑才喘着粗氣抬起頭。
「這樣啊?」
善佑對尚赫的話閉口不言。是啊,對外確實是這麼說的。善佑雖然沒開過口,但不知何時起就變成了她獨自洗澡時滑倒受傷。和她的醫生沒有任何關係。
「你自己喫唄,買來幹嘛。」
雨柔放下拿着的教材,接過了那個盒子。拆開包裝的瞬間顯露出的模樣,讓雨柔啞口無言地靜靜盯着它看。
「…好的。啊,還有這個…」
「之前…我提到過的東西。」
沒等聽完詳細說明就得到的冰冷拒絕。尚赫聞言沒再開口。他大概也知道濟扶島那事後,在急診室裏善佑父母對雨柔做了什麼。既然不是什麼愉快場面,雨柔的拒絕也不奇怪。
善佑明顯流露出不願與尚赫對視的神色,卻從牀頭櫃上的包裏窸窸窣窣地掏出了什麼東西。
「啊,沒。沒有…沒事的。嗯。抱歉…有點被嚇到了。」
「呃、嗯。謝謝。啊對了,尚、尚赫啊。」
這時善佑的眼珠才轉向珍善。當瞳孔裏映出珍善的模樣,確認清楚後,顫抖終於漸漸平息。
尚赫走向雨柔的書桌,將手裏拿着的東西亮了出來。雪白的盒子——小巧得能剛好放在手掌上的盒子。望着那個盒子的雨柔向尚赫問道。
「尚、尚赫…你來了啊,嗯。」
「您好,我是南尚赫。前來拜見白雨柔教授…」
「我嗎?」
「善佑啊,我是珍善。善佑啊!」
「善佑啊。」
週一的學校,即使沒有善佑也照樣運轉自如。活動範圍極度縮小、人際關係幾乎崩塌的善佑的空缺,充其量也就這種程度。其他學生也不太在意,只有善佑曾坐過的位置孤零零地等待着主人。
「這個…幫我轉交給、白教授。」
人是有直覺的,尚赫察覺善佑有些不對勁。僅僅是搭個肩就引發痙攣,或是臉色蒼白得難看還能說是受傷所致——但每個舉動、每個動作全都透着說不出的古怪。
「是的,是藍牙耳機。」
雨柔沉默地低頭看着那副耳機。面對沉默的她,尚赫低頭行禮後,說了句先回教室就離開了教授辦公室。而雨柔則盯着它一言不發。
「教授,週末過得愉快嗎?」
「這是什麼?」
雖然善佑回答時身體顫抖得幾乎要跳起來,但並沒有看向尚赫。準確地說,她連與對方目光相接都像在拒絕般移開視線,這與平時的善佑截然不同。僅僅因爲受傷就會變成這樣嗎。
「…現、現在該回去了…我、我累了想休息會兒。」
尚赫剛放下書包就立刻上了教授樓。今天上午第一節課是白雨柔教授的課,如果只是通知善佑缺席的消息倒不必如此,但尚赫有事相求。這是在其他人面前絕對說不出口的話。
「啊,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