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家族的意義(2)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208 字
想告訴你。你的那份坦誠,其實真的無人期待,既毫無價值,又無足輕重,就別向世間播撒有害之物了,只管收進心底吧。
——摘自金混非《多情所感》
(*말해주고 싶다. 당신의 솔직함, 정말 누구도 바라지 않고 별다른 가치도 없고 하나도 안 중요하니 세상에 유해함을 흩뿌리지 말고 그냥 마음에 넣어두라고.
ㅡ 김혼비, 「다정소감」 中)
*
- 帶回來的瞬間就會把你趕出家門,給我記好了。我們家絕對不可能有同性戀。
看到那雙皮鞋時,善佑腦海中閃過的聲音。
在前往善美婚禮的車裏,討論變異症患者示威活動時父親說過的話。
那時還笑着打岔說父親是不是太武斷了,但事到如今,聽到那句話會莫名感到毛骨悚然,恐怕不只是心情的緣故吧。
能感覺到心臟在劇烈地怦怦直跳。那比之前的善佑還要纖細、蒼白且修長的手指,冰冷到能感覺到刺痛般的寒意。不知該說是恐懼,還是猶豫。
明明即將見到久違的父親,爲何連門都不敢進,只顧着躊躇不前。
善佑咕咚嚥下口水,拼命試圖冷靜下來。
站在玄關發愣的善佑低頭盯着父親的皮鞋。
怦怦直跳的心聲像錯拍的鼓點般扎得胸口陣陣發緊。
仔細想想,自從善佑患上變異症後,以及從醫院出院後——不,就連出院時父親都沒來過,所以嚴格來說,自從那次來過醫院後,父親就再也沒看望過善佑。
善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時候父親也沒來找過,重新開始上學後也一樣,父——現在該說是父女的這兩人連一次都沒正眼對視過。
而今天、此刻、這一瞬間正是他們首次面對面。
善佑做了個深呼吸。
反正同住一個屋檐下總不可能永遠不見面吧
再說了,畢竟是父親啊。
難不成還會對兒子說三道四嗎——明明是關係那麼好的父子來着。
那曾是讓鄰里交口稱讚「真是好福氣養了個俊朗兒子」的驕傲。何止如此?性格開朗人緣好,分明是個陽光活潑的好孩子。
兩人的對峙實在不太尋常。
「學校不該這麼晚才放學吧。」
但理性上明白,情感上卻無法接受。那個女人或男人到底是誰?混在我們家庭裏生活的真是我的兒子/女兒/哥哥/弟弟嗎?
不過是借題發揮,不過是無理取鬧,但最不該說出口的那句話——
「確、確實是男的。」
「…和朋友,去逛了會兒街。」
可如今看着這個畏畏縮縮、渾身僵硬的傢伙磨蹭着進門的樣子,怒火就直衝腦門。
關於變異症患者自身心理變化的研究相當活躍,但關於患者家屬心理的研究卻並不多見。
玄關處尷尬站着的善佑,和坐在客廳沙發上瞪着她的父親。
「是,是的!」
「那、不是那樣的。父親。」
「平時不好好管理身體,纔會得那種傻逼病吧!你本該好好管理身體的!到底有多差勁纔會得那種怪病讓全家丟臉,你他媽到底有哪件事是做好的!」
「…去哪了?」
從那些爲數不多的研究成果中,可以總結出家屬們的共同觀點:『像是外人住進家裏不走了』。
父親怒吼的聲音讓善佑嚇得肩膀一縮,那怒吼激烈到連腳都在地上摩擦。
善佑的手指瑟瑟發抖。
如果是珍善就無所謂了。本來就知道是從很小的時候就形影不離的青梅竹馬,也清楚善佑患上變異症後至今都是珍善無微不至地照顧着。但如果是和她出去玩的話,應該會回答是和珍善去購物了吧。
「你給我閉嘴。還有,尚赫?尚赫是男名吧。」
視線短暫地朝父親投去一瞬,隨即深深垂落。終究無法清醒地正視父親。那眼神,那炯炯閃爍的眼神,實在無法想象這就是昔日凝視兒子的父親的目光。
「吵死了!光是個娘們似的身體還不夠,還跟男人混在一起,你是變成同性戀了嗎?! 」
無論別人怎麼說,對善佑來說最後能依靠的就是家人,但現在家人中的一個正對善佑毫不留情地辱罵着。
連善佑的母親都試圖努力緩和劍拔弩張的氣氛
混在嘆息裏的吐息格外沉重。
那一刻火星迸濺。
因爲是男人,自己認爲是男人所以才能那樣毫無顧忌地和尚赫一起到處逛吧。那麼應該和女孩子一起逛嗎?別人看到的話反而會覺得那纔是同性戀吧——善佑的腦海裏瞬間閃過幾十幾百種想法。
「朋友,是誰。」
「逛街,逛街啊。」
看到父親如此生氣的樣子,最後一次見到是什麼時候來着。
只要家屬不是傻子,自然明白現在家裏那個陌生女性或男性就是他們的家人。有人親眼見證過轉變,有人聽聞過案例,也有醫生正式宣告過的。
在毫不留情的辱罵中,善佑的臉色變得慘白。
善佑支支吾吾地用彆扭的姿勢勉強接上了回答。
「父親…」
「尚赫…就是,大學裏交的朋友。」
久遠到甚至想不起來的從前之後,現在又再次看到了那副模樣。
「男的?! 你爲什麼要和男人鬼混?! 身體變成丫頭片子就真打算當女人了嗎?! 」
原本心情還算不錯的,本來是這樣的。
明白,卻無法接受——這正是變異症患者家屬們面臨的最大困境。
善佑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回答道。
「親愛的,幹嘛抓着不相干的人問?快過來喫飯吧。」
正因如此,此刻善佑的父親——這個男人望着玄關處走進來的少女,被一股強烈的想叼根菸的慾望攫住了。
哐。
「學、學校…剛回來…」
光是這樣就夠讓人窒息了。
看不順眼就處處不順眼。玄善佑,雖知道這是自己的兒子,但即便如此
彷彿腳下展開了黏糊糊的沼澤,正陷入泥潭之中。
「…玄善佑。」
比起父親的聲音更像是審訊刑警的腔調。善佑拼命抑制着瑟縮的肩膀勉強作答。倒也不算說謊。至今爲止確實和尚赫在購物中心玩得盡興。
明明喊的是兒子名字,答話的卻是少女。
若在街頭偶遇,本該是令人讚歎的漂亮姑娘。若是善京或善佑帶着這樣的女朋友回家,定會暗自欣喜……偏偏這姑娘自稱是他兒子善佑。是玄善佑時,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他瞪着蜷縮成一團的兒子——如今已是女兒。
雖然自己不知道,但她的睫毛也在微微顫抖着。
做錯了什麼。
是不是那天早上喫的東西有問題。
又或者,是沒睡好的緣故。
到底哪裏做錯了。
即使現在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原因,但善佑依然無法對父親作出任何辯解。若是曾經的善佑,肯定會嬉皮笑臉地湊近父親說『您怎麼又這樣』、『您知道兒子不是故意的吧』,好言好語哄得父親消氣——但現在她連這也做不到了。
被壓倒性恐懼籠罩的善佑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別說頂撞父親,她甚至無法直視那樣的父親。
「老公!」
「你也一樣,到底是怎麼教育孩子的纔會變成這樣?! 什麼變異症不變異症的,把好好的兒子變成同性戀還有臉在這嚷嚷!」
「父親!」
這時善京也衝出來勸阻父親。畢竟現在只剩這一個兒子了,父親的氣勢似乎稍有緩和,那股死死壓制着善佑的沉重氛圍瞬間變得稀薄了些。
「父親,善佑沒有做錯什麼。不是善佑的錯,是病不好。別這樣對善佑了,去喫飯吧。母親,母親也是。善佑啊,你也快點進來。」
善京扶着父親的肩膀往餐廳走時對善佑說道。
被父親辱罵的人是我。
回家時遭遇難堪的人是我。
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要先照顧父親的情緒。
我呢。
我呢?
在撐着傘前往各自目的地的行人之間,只有渾身溼透的善佑漫無目的地遊蕩着。
那個曾安慰過她的人。
盯着顯示着哥哥和母親無數未接來電的手機發愣時,善佑的視線突然停在某個名字上。
電話無人接聽。
現在該去哪裏,該做什麼。
我呢???
突然感到寒冷的善佑露出了頹然的笑容。
那個人,善佑撥通了電話。
從家裏慌慌張張跑出來衝下樓時,帽子就不知掉到哪裏去了。
善佑如此渴望的那份溫暖嗓音,終究沒能再次聽見。
信號音響起。
原本遮掩着雪白頭髮的藏青色棒球帽不知消失在了何處。
街道完全溼透了。
不合理。
他鬼使神差地撥通了那個人的電話。
看似隨意擦肩而過,卻給予了她無限溫暖的關懷之人。
太荒謬。
完全無從知曉。
夜空中佈滿的霓虹招牌眩光籠罩着街道,醉意尚早的行人們各自尋找着能坐下歇腳的地方在街頭徘徊。
信號音響起。
在這個即將進入四月的時節,這具身體居然感受到了寒意。
信號音響起。
善佑沒有走向餐廳,而是轉身衝出玄關跑了出去。
『…好冷。』
完全轉入黑夜前的時分,白晝仍被另一種不同於太陽的光線填滿。
在名爲家人的圍欄裏,她再次意識到自己始終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些讓他深切意識到自己已不再是男人、如今只是具脆弱軀殼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