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予她以噩夢(3)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256 字
在江邊的我們,
連眼神都別交匯。
——黃仁淑《江》(*全稱應該是《去對江說》,出自詩集《我們日復一日》)
*
「喂。」
「幹嘛?」
挑眉的善佑表情並不友善。原本她的外貌因總是帶着微妙笑意而顯得頗爲和善,但面無表情時卻像極了貓。尤其是此刻毫無笑意挑眉的她,渾身散發着凌厲又暴躁的氣場。
「你憑什麼用那種語氣說話?這麼說來你們在後面嘀嘀咕咕的就是這些?當着當事人面就慫了?」
「爲什麼不敢當着當事人面說?現在不也說了。」
「我不搭話你就不會說吧。不對,是根本不敢說吧。還有,我不知道你們怎麼知道我在尚赫家借住的事,但我也是有苦衷的。」
你們懂什麼。你們怎麼知道我懷着怎樣的心情做出那些事。憑什麼在背後那樣肆意嚼舌根議論我和尚赫。
心底湧動着漆黑的某種東西翻騰而起。她反覆告誡自己不會再軟弱了,好不容易找到能讓她心安的地方,絕不會再放棄。你們懂什麼。你們到底懂什麼。
「不是,再怎麼這樣。你也有家還有一切,變異…還是什麼,剛變完就要在尚赫家同居,有點那啥吧。像同性戀——」
「呀!」
女孩的話沒能繼續下去。剛從洗手間回來的珍善攔住善佑去路,瞪圓眼睛的珍善惡狠狠盯着她。
「怎麼回事?幹嘛?」
隨後趕到的尚赫把善佑拽到身後問道。善佑漲紅着臉氣得直喘,看到尚赫的瞬間卻因湧上心頭的委屈死死咬住嘴脣,拼命忍住不甘。
「呀,珍善啊。我說什麼不該說的了嗎?善佑那傢伙,不是確實在尚赫家裏同居嘛。我們說的又不是沒影的事。」
周圍已經烏泱泱擠滿了其他系來看熱鬧的學生。膨脹到幾十人的圍觀羣衆各自推搡着「什麼呀」「咋回事」,忙不迭伸着脖子想看清他們交頭接耳的樣子。
「珍善啊,你走開。我真是無語了。喂,現在你們居然拿借住朋友家這種事在背後嚼舌根嗎!」
善佑推搡着珍善咬牙切齒。氣勢本就與衆不同。畢竟比起那些忙着在系羣聊裏嬉笑議論別人家事的同學們,當事人善佑從氣勢上就註定不可能善罷甘休。
平日下午沒什麼客人,不用預約也能進,泰民和善佑沒排隊就直接入座了。點了兩份生魚片蓋飯套餐後,泰民把熱綠茶推到善佑面前單刀直入地開口。
腦海裏認定是男性,但肉體卻是女性。這世上會有每月來月經的男人嗎。每月一次如期而至的那件事,早已證明她不再是男性。身體的器官也好,荷爾蒙也罷,一切都在逼迫她承認。
「我去打聽下。」
正和尚赫說着什麼的善佑盯着泰民看了會兒,哼地吸了下鼻子,隨後低頭鞠了一躬。
「消息傳得真快啊。」
儘管尚赫正拼命拽住善佑勸阻,但善佑爆發的勢頭已無法遏制。爽朗外表下積壓的委屈——爲什麼偏偏是我倒黴的憤怒與不甘——那些情緒築起的堤壩因細小裂縫轟然崩塌。
用綠茶漱過口後,善佑突然向泰民搭話。泰民正吸溜吸溜喫着烏冬麪,聞言應了一聲,善佑稍作遲疑後開口問道。
看着搖頭晃腦的善佑,泰民呼地嘆了口氣。女人們的外貌本就因塗抹名爲化妝的面具而愈發強化,正如常言道要分辨真正漂亮的女子就得看素顏。但想看到那素顏談何容易,善佑卻是張毫無妝飾的臉。
「嗯,沒有了。」
「您好,前輩。」
「哎喲,又開始多管閒事了。」
善佑的哭喊聲讓人不忍開口。善佑的話並非全無道理。他們只是覺得好玩才那樣做,善佑患上的變異症雖然有點噁心但也僅此而已。要體諒當事人的痛苦對他們而言還太年輕。他們對他人痛苦麻木不仁,也遠未成熟到能理解並斟酌言辭的程度。
「這樣啊。」
其間生魚片蓋飯套餐上來了。一小碗迷你烏冬麪、兩個飯糰,還有一碗生魚片蓋飯。因爲是套餐所以搭配得還不錯,泰民便熱絡地招呼善佑也用餐。
你,是女人。
「哪有,你纔是受害者。完全不用道歉的。對了,最近過得怎麼樣?」
*
「啊,那個我有約在…」
泰民對智淑模糊地笑了笑,朝善佑走去。看到還在吸鼻子的善佑,心裏止不住愧疚。本該早點關照的,結果拖到現在纔想起來。
究竟是女人還是男人,連善佑自己都無法說清。
整個用餐過程中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善佑沒什麼話要對泰民說,泰民也是。明明是自己提議一起喫飯的,甚至想安慰幾句,但看善佑的狀態,他覺得蹩腳的安慰大概毫無價值。
善佑的視線剛掃過來,尚赫就立刻搖頭斬釘截鐵地拒絕。眼看善佑露出荒唐表情,泰民尷尬地笑着點了點頭。
「當總代表可不是白當的。說起來好像還沒和你單獨喫過飯,所以才約今天的。」
「哪有那麼誇張。」
「好的,那我開動了。」
畢竟有年級差異,不可能面面俱到。而且泰民也沒必要照顧前學科所有學生。雖說只需處理好學科事務就行,但天性使然。
不巧正值期中考試期間,善佑根本沒法選擇直接回家。只能頂着哭到雙眼通紅的臉,硬着頭皮走進教室。
儘管因爲剛纔哭過的緣故眼泡都腫了,可那還是——
「邊喫邊聊吧。這兒的東西還算能喫。」
「好。那走吧?接下來沒課了吧?」
「沒關係,反而更適合安靜聊天。」
「…我沒問題。就這麼辦吧。」
到這裏就斷了。尚赫像拎小孩似的勉強把善佑拽開,往某處——大概是教室方向走去,視頻到此結束。
「喂,南尚赫!放開!快放開我!」
「那我當然是女人,而不是男——」
這樣的學生滿臉淚痕地來上課,難免會讓人在意。偏偏在全系學生——甚至泰民也在場的面前突發變異症,不管願不願意,成爲焦點的善佑現在這副模樣也是情有可原。
坐在教室後排的泰民看到善佑後向智淑詢問。智淑也沒聽說什麼消息,聳聳肩搖頭表示不知情。
「前輩。」
「嗯,拜託了。」
是學校附近的小型日料店。算不上高檔,充其量只是在校園周邊算得上體面的程度。即便如此對學生的午餐預算而言仍有些微妙的價位。
「哎喲真可笑。聽說這丫頭在男生家裏同居,還是和入學才一個多月的小子住一起,這不可笑嗎不可笑?」
「再喫點吧,這就飽了?」
「有點特殊情況。我現在搬出來住了。」
- 那我當然是女人,而不是男——
「我、我哪裏是女生…」
「覺得看視頻更快就發給你了。」
「智淑啊,善佑臉色怎麼那樣?」
「智淑啊,我去和善佑聊會兒。」
「變成這樣之後胃容量小了很多。」
善佑沒能把話接下去。
「你說夠沒有?! 」
「學生來這種地方真的合適嗎。」
課已經開始,教授進來正講着課。泰民從口袋掏出手機和耳機,輕手輕腳地塞進耳朵。播放的像是誰偷拍的視頻裏,善佑前面站着珍善,後面跟着尚赫,正聲嘶力竭地吼叫。
兩個飯糰連一個都沒喫完,還剩下一半。生魚片蓋飯喫光了,烏冬麪壓根沒動。
「是嗎?那你腦子是男的只有身體是女的咯?所以纔敢這麼隨便糟蹋身體是吧!」
『嗯…』
「我到底做錯什麼了,我幹什麼了!憑什麼我要成爲你們在背後嚼舌根的笑柄,爲什麼!」
換誰看了都會說真是多管閒事。泰民認爲作爲系代表理所當然要照顧前後輩,往好了說是責任感,往壞了說就是愛管閒事的性格。更何況在系裏學生中,善佑雖然現在稍微消停了,但無論從好還是壞的方面來說都曾是話題中心的人物。
但,他們不願認輸。雖然善佑的氣勢已變得駭人,可若就此退讓反而顯得是自己理虧。做錯事就要負責。必須道歉這件事,他們絕不接受。
連珍善都插話了。再怎麼說這也是越界的惡語相向。始於氣勢較量的口角正逐漸突破底線。
『呵…原來還有這種事。』
「在前輩眼裏,我是男人還是女人呢?」
- 我說錯了嗎?! 那你說,你是女人?還是敢說自己是男人?
泰民突然想起自己從未和善佑單獨面談過。儘管發生過那些事,但泰民自己也因對TS變異症抱有隱約的牴觸,纔沒能關照善佑。
正好下課了。在窸窸窣窣收拾書包的學生間瞥見時鐘,已是午飯時間。泰民也收好書包站起身來。
「嗯。呃…我可說不出你過得挺好這種話。所以我在想,要不今天一起喫個午飯?」
「像是哭過?」
「不好意思讓您看到不太好的樣子。」
「沒有的事,前輩。您就和善佑一起喫飯吧。」
「善佑啊。」
『這麼說來…好像沒和善佑單獨聊過呢。』
啊哈哈…看着尷尬陪笑的善佑,泰民也沒再多說什麼。
「我喫好了。」
「…可能是因爲尚赫住在家裏,就那樣湊合着過吧。」
「住在尚赫家裏?那你家那邊怎麼辦?」
「嗯?」
「是啊,想着邊喫飯邊聊點事。要是不方便就改天也行。怎麼樣?」
「我說錯了嗎?! 那你說,你是女人?還是敢說自己是男人?」
「聽說你今天遇到不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