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於她而言,他是(9)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221 字
他的表情很嚴肅。
「蜜蜂總要從一朵花飛到另一朵花,」他說,「但它們總會回到蜂后身邊。」
我眨了兩次眼。
我的那個男人也得飛來飛去。
但他總是會回來。
——摘自麗貝卡·雷森《塞納河畔的小書店》
*
將她從晨睡中喚醒的並非鬧鐘,而是再度襲來的頭痛。她皺着整張臉摸索頭痛藥,踉踉蹌蹌走到客廳和水吞下後,才終於看清周遭景象。日出時間已縮短許多,窗簾外透進毛糙光線的客廳,赤裸裸展示着昨日那片狼藉仍是現實。
『我有叫過清潔公司嗎。』
記憶很模糊。雨柔用力按壓着太陽穴站在餐桌旁,身體不住發抖。直到藥效發作,直到這該死的頭痛平息。
『真的該再去趟醫院了吧。』
已經持續幾周了。這種頭痛。感覺頭痛突然加劇了,或許正如泰民所說該去醫院看看了——雨柔這樣想着,決定聯繫她主治醫生所在的明園大學附屬醫院。無法去其他醫院的雨柔別無選擇。而且也必須和那位主治醫生進行深入交談。關於現在的狀況,那位主治醫生究竟是知情還是不知情。
畢竟她的主治醫師正是她的父親。
每當心臟跳動時就會產生的劇烈頭痛剛消退,雨柔就立刻往水壺裏裝上了水。在水燒開期間,她思考着今天該做些什麼。首先上午會有出差自助餐廳的人來回收碗碟餐具,下午則會有清潔公司上門打掃。這期間最好把房子空出來,所以還是出門爲妙。
朦朧透亮的窗外景色早已灑滿明媚晨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碎片正輕聲訴說着今天會相當暖和。是個適合外出的好天氣,但雨柔的腦海裏依舊一片混亂。因爲還有未完全整理好的事情凌亂地飛散着。
往咖啡杯裏倒入沸水時,她反覆回味着昨天發生的事。雖說都是轉瞬即逝的事情,但那些事的密度卻是前所未有的高。
坐在餐桌前啜飲一口咖啡,雨柔盯着手機屏幕。按理說延宇該聯繫她了,但至今沒有消息。他應該已經起牀了,會不會因爲昨天的事感到羞恥難堪,所以不敢聯繫雨柔呢…要真是這樣倒還算慶幸。
現在該怎麼辦纔好呢。隨着糖分補充到大腦,雨柔用清醒的頭腦再次反覆思考。和父親商量的事暫且往後放放吧。反正談話隨時都可以進行,沒必要着急。最終最先要做的事是從延宇那裏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然後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徹底斬斷和那些朋友的關係。雨柔不瞭解那些傢伙的品行。也不知道他們的行爲舉止和平素作風。沒必要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們和雨柔分明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那些人怎麼生活根本不是雨柔該管的事。
所以要斷絕往來。切斷關係,讓延宇完全融入她所生活的世界。
『…能做到嗎。』
反正也不是什麼要緊事。雨柔隨便蹬了雙舒服的運動鞋,走到一樓大廳嚮導面前說道。
「您最好和那些朋友斷絕緣分。」
又不是什麼小狗,倒像是犯了錯的金毛犬呢。雨柔這麼想着,走到延宇對面的位置坐下。接着突然開口。
這街區本就高檔,咖啡一杯超過萬元的店鋪。在那樣的地方,透過玻璃窗能看到延宇正等着雨柔。一杯咖啡,而本該是雨柔座位的空位上擺着看似芭菲的甜點。
「啊?」
聽到嚮導回答後,雨柔這才朝別墅外走去。久違地不開車步行出門。對於討厭走路、連身體都懶得動的她來說真是稀罕事。不過要是開車出來,又怕延宇回去時想捎上她,所以雨柔特意沒開車。他在等的那家咖啡店也不算遠。
雨柔斷言道。
- 首先,抱歉…
雨柔沒有回應便掛斷電話,哼地噴出一股鼻息。換作平時她肯定會過去,但這次完全沒有這個打算。做錯事的人本就該拿出誠意。雨柔可沒理由白白受累。
「您知道我家地址吧,請過來。不過不必進屋,到了附近聯繫我。我下樓。」
只是想向那樣的雨柔展示而已—— 讓她看看我能果斷貫徹朋友們說的話,一個區區地上的微物已經成長到能向星之國的公主殿下直言不諱的程度。
『看到那種東西說明他還是有基本品位的吧…』
當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雨柔畢竟也是人,不悅的情緒終究從聲音裏流露出來。或許正因爲如此,電話那頭的延宇一時陷入了沉默。雖是尷尬的沉默,但雨柔也閉口不言地等待着。對話的主導權必須由雨柔掌握。
是啊,最終那樣了。那或許可能是延宇的自卑感作祟。總是在雕刻時抬頭仰望的那片夜空,是個繁星閃爍的世界。要仰到脖子發疼才能看清的那片夜空裏,無數鋪展開來的閃耀星辰。
*
延宇猶豫了。那部分還記得。直到那時記憶還留存着。其實單就他個人而言確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實際上也不是第一次見到善佑。但朋友們並不怎麼喜歡變異者。所以看到善佑那樣端盤子到處走動,朋友們都沒給好臉色,最終通過延宇提議先讓善佑回去。
或許這是反作用吧。延宇一直活在自己獨有的世界裏,而雨柔卻試圖將他改造成適合自己世界的人,因此延宇可能反而因這種反作用走上了歧途。這大概不可能吧。雨柔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讓善佑回去是他最後的記憶,之後發生了什麼延宇也不知道。
反正都是要談的事,也沒必要拖得更久。
語氣變了。到這份上延宇也不可能沒察覺。至少和延宇在一起時還用女性化語氣的雨柔,現在用的是極其公事公辦的生硬口吻。
「嗯?」
「延宇先生。」
看着尷尬賠笑的延宇,雨柔長嘆了一口氣。是啊,也是。
「那麼,沒必要再看更長遠了。」
「…對變異者完全沒有牴觸這件事,是真的嗎?」
「那個,其實…完全不…」
「說到底還是那些朋友有問題。對吧?」
掛斷電話的雨柔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起身把杯子放進洗碗槽,徑直走向淋浴間。當然延宇可能會在這期間來電,但無所謂了。讓他煎熬會兒吧——雨柔完全有資格這麼說。
「上午會有酒店自助餐廳的人來取餐具,您幫忙開下門就行。下午清潔公司的人會過來。」
延宇沒能說出不是。所以只是點了點頭。朋友們那樣煽風點火是事實,延宇去找雨柔那樣說也是事實。所以硬要說的話,不僅朋友們有問題,延宇也有問題纔對。
「到底是哪裏的高中…不,這個先不管。我不明白爲什麼朋友們差距這麼大。那些人應該是延宇先生的朋友而不是我的朋友吧。」
- 啊,是這樣啊。那麼…
「好的,教授。明白了。」
延宇其實也有點委屈。因爲短時間內喝了近二十杯葡萄酒,一下子就醉倒了,結果不省人事,完全不知道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也沒聯繫朋友們,一清醒就立刻先給雨柔打了電話。
- 是,是的。我這就去。
對延宇而言,雨柔是生活在那個星辰世界的人。住在華麗美好到不敢直視的世界裏的大小姐。被這樣的雨柔帶着去的每個地方,都是延宇連想象都做不到的場所。延宇偷偷攢錢給那些明知在佔便宜卻還應付着的『朋友』們花的金額,就算攢一個月也抵不上雨柔一天的開銷。說什麼一天,恐怕連半天都抵不上。
呃呵呵。
「道歉不是該當面說嗎?」
延宇那邊聯繫過來是在那之後大約40分鐘。看時間估計是打車來的吧。當然這段時間裏雨柔已經連洗澡帶化妝全搞定了。要說缺點的話,就是頭髮沒完全乾透,實在沒法紮起來,只好隨便吹了吹披散着。
伴隨着輕快的門鈴聲,雨柔走了進來。和往常一樣,她面無表情的臉龐透着高傲的冷峻。原本微微蜷縮着的延宇看見她,剛要擠出笑容又尷尬地變回一副做錯事的表情。
「還記得昨天的事嗎?」
「嗯,是…是朋友沒錯。從高中時期就…」
「我、真的沒關係的。」
延宇用荒唐的表情看着雨柔。
「啊,那個。那個…」
「那個…」
「爲什麼這麼問?」
雨柔將腦海中整理好的內容逐一展開。最想確認的、昨天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看延宇醉得不省人事的樣子應該是記不清了,這點無法確認。
「還能爲什麼。昨天善佑同學那麼辛苦地幫了我。您不是對我說『能不能先送她回家』嗎。」
「我是白雨柔。」
- 啊,那個。我是柳延宇…
很久以前讀過的書上有這麼一句話。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起來。屏幕上赫然顯示着「柳延宇」這個名字。手指舒展。三,折起一個剩二。再折一個餘一。然後按下通話鍵。
- 愛着作爲商品存在的人類的人,無法忍受對方商品價值下跌,也不可能愛上這樣的對象。因此若想重新愛上對方並與之和睦相處,就必須修復或提升對方的商品價值。即爲了重新愛上對方而對其進行修理改造,但對方本能地明白:這種修理改造行爲並非源於愛情,亦即並非出於珍惜關懷自己的心意。
- 叮噹~
「那些人,真的是延宇先生的朋友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