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於她們而言,2代是(5)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675 字
春天是破曉的時候最好。漸漸發白的山頂,有點亮了起來,紫色的雲彩微細地橫在那裏,這是很有意思的。
夏天是夜晚最好。有月亮的時候,不必說了,就是在暗夜裏,許多螢火蟲到處飛着,或只有一兩個發出微光點點,也是很有趣味的。飛着流螢的夜晚,連下雨也有意思。
秋天是傍晚最好。夕陽輝煌地照着,到了很接近山邊的時候,烏鴉都要歸巢去了,三四隻一切,兩三隻一切急匆匆地飛去,這也是很有意思的。而且更有大雁排成行列飛去,隨後越看去變得越小了,也真是有趣。到了日沒以後,風的聲響,蟲的鳴聲,也都是有意思的。
冬天是早晨最好。在下了雪的時候,當然是最好,有時僅是白白地下了霜,或者就是在沒有霜雪的清早,趕快地生起火來,拿了炭到處分送,很有冬天的模樣,但是到了中午暖了起來,寒氣減退,火盆裏的火,也都變成白色的灰了,這是不大對頭的。(周作人譯)
或
春,曙爲最。逐漸轉白的山頂,開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細雲橫飄其上,是爲動人。
夏則夜。月夜固然,暗夜亦佳,螢光到處飛舞。即使是雨夜,也頗有情趣。
秋則黃昏。夕日照耀,近映山際,烏鴉返巢,三隻、四隻、兩隻地飛過,平添感傷。又有雁陣成行,飛向遠方,尤爲可愛。日落之後,風聲、蟲鳴,不一而足,亦是佳景。
冬則晨朝。降雪時不待言,有時霜白,抑或無雪無霜,然寒氣凜冽,急急生火,持炭盆奔走於廊下,亦極合時宜。唯晝日漸暖,火盆炭火轉白,則索然無味矣。(林文月譯)
——摘自清少納言《枕草子》
*
在那個夜晚,殷切的願望、懇求、希望蔓延之後,泰民和雨柔的夫妻生活也沒有太大變化。雖說泰民說的挑不挑吉日反正都一樣這話確實沒錯,但如膠似漆的夫妻生活每天都是吉日。
做愛總是激烈的,每天夜晚蜷縮在泰民懷裏入睡的雨柔的日常也一如既往。在這樣流逝的日子裏,雨柔在下班路上突然看到了一家藥店。
『…嗯,或許。』
本來懷孕與否母體就是不知道的。雖說無法知曉自己體內的情況,但即便如此也無法放棄一線希望,可謂是渴望成爲母親者的命運。或許是託了這種命運的福,那家藥店才吸引了雨柔的視線。
雨柔像被迷住似的停下車,走進了那家藥店。叮噹——和粗糙無比的門鈴聲一樣,藥店內部也很簡陋。與如今時髦華麗的藥店相去甚遠。而在這樣的景象中,一位與這氛圍極其相稱的年老藥劑師從配藥室裏露出了身影。
「需要什麼?」
「…那個。」
嗯——雨柔斟酌着用語。突如其來的羞恥和尷尬吞噬了她。雖然覺得藥劑師的性別有什麼關係,但向這樣的老爺爺要驗孕測試器,意外地需要很大勇氣。
「不是來找東西的嗎?」
出乎意料是體貼的語氣。猶豫也只是片刻,反正又——不會再見了嘛。雨柔這樣想着堅定了決心。反正過去就結束了。
是那麼期待的孩子啊!雖然在其他不孕夫婦面前說期待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期待就是期待。在這樣的期待之後,驗孕測試器上出現兩條線,雨柔如此激動也是情有可原。
光是想象就讓雨柔沉浸在滿溢的幸福中。
要迎接天使降臨還遠遠不夠的時間。
雨柔不可能不知道驗孕測試器的用法,她粗略地撕掉所有包裝後把盒子扔進了垃圾桶。仔細展開隨測試器附帶的紙杯弄好形狀,拿着它和測試器走進衛生間,她脫下內褲小心翼翼地坐在馬桶上。
「啊,別!不行!」
「這、驗孕測試器…一個,不,兩個…三個請給我。」
『要取中段尿來着。』
超聲波凝膠一如既往地冰涼,接觸到肚子的瞬間,不自覺地發出"呃"的呻吟聲,身體蜷縮起來。雨柔這次也是同樣反應。塗抹凝膠後,用超聲設備推開時那種凝膠遍佈肚子的觸感…真是難以適應。
「嗯,沒錯。」
「不,還不是…還不是時候。」
雨柔還是頭一回聽到有人說自己花錢大手大腳。但這話並不讓她覺得討厭,她含着淡淡的微笑,順手也拿起了營養劑的盒子。
想着來這家藥店真是來對了,雨柔重新坐回了車上。
按快捷鍵的手抖得厲害,怎麼都按不好。給泰民打電話這件事,差點打錯給父親問了不該問的安,雨柔這才稍微冷靜下來。
「不用找零了。剛纔您的好言相勸已經足夠抵零錢了。」
「雙方父母那邊,建議至少三個月後再告知。現在還不是穩定期,所以各方面都要小心…」
還沒有實感。即使撫摸肚子也依然什麼都感覺不到。但是這裏面,肚子裏,有孩子。孩子已經安家了。吳泰民和白雨柔的孩子。那個孩子在這裏,終於來到了我身邊。
就在雨柔微張着嘴說不出話時,旁邊毫不掩飾焦急神色的泰民捂住自己的嘴,光用手勢就做出了歡呼的動作。甚至高興得蹦蹦跳跳,看來是相當興奮,連帶着雨柔的心情也變好了。
作爲雨柔絕對不能容忍的那種事情,所以她纔會放進密封袋裏拿去給泰民看。直到重新把臥室的燈開得亮堂堂的,泰民纔看清那個驗孕測試器,但盯着那東西看的泰民壓根沒什麼反應。
「終於到來了呢,我們的天使。」
「一個兩個三個嗎?」
就算盯着屏幕看,雨柔其實也看不懂。只要稍微轉頭就能看到顯示着她子宮透視圖的監控屏,但因爲看不懂圖像,反而更擔心這位教授爲何發出含糊的沉吟聲。
在這段時間盡頭降臨的天使該有多漂亮呢。
「…誒?! 」
僅被長襪包裹的赤腳在走廊行走時,雨柔聽到了身後泰民跑來的聲音。就連那腳步聲裏也彷彿洋溢着喜悅。
「明天醫院預約已經安排好了。那邊應該能給出確切結果。」
「明天?是明園大學附屬醫院對吧?」
正想問高不高興的雨柔閉上了嘴。並不是沒有反應。明顯現在泰民的嘴角也在抽動,眼角也抽動着,能看出在強忍着什麼。
10個月。
「沒什麼,小姐。 我再重申一次,恭喜您。」
舒婭。小便解到一半時,她接了些中段的尿液,把驗孕棒浸在裏面後放在了衛生間地上。處理完後續、提上內褲、好好穿好裙子之後,結果應該很快就會顯現。這麼想着的雨柔把手也洗乾淨後纔拿起那個紙杯。她把整個紙杯扔進馬桶沖掉後——
雖然還沒尿意,但人心就是急着想馬上試試。一坐上馬桶,習慣性地很快就有了尿意。
還有隨之傳來的一句溫暖話語。
或許是因爲這樣,那天晚上雨柔第一次拒絕了和泰民同房。面對彷彿遭受巨大打擊、一臉世界崩塌的泰民,雨柔讓他稍等片刻,從牀底下掏出了驗孕測試器。
當泰民正要從密封袋中取出驗孕測試器時,雨柔急忙制止了他。起初雨柔也打算直接把驗孕測試器給泰民看。但轉念一想這玩意兒不是浸過尿液嗎。就算是夫妻…那、那個…畢竟說到尿液還是有味道的。
教授不可能不知道雨柔根本沒在聽,但仍握着她的手反覆唸叨注意事項。可這也沒什麼用。看着泰民蹦蹦跳跳興奮地掏出手機,又在教授眼色下蔫頭耷腦把手機塞回口袋,雨柔只是呆呆出神。
「…是啊。真的。等了很久呢。」
叮鈴鈴,門鈴聲響。
「孕婦營養劑。不是什麼又好又貴的東西,大概五萬韓元左右吧。懷了孩子的人花錢太大手大腳可不好。」
那是個頗爲慈祥的微笑。含着那抹微笑的聲音也是如此。掛着溫暖笑容的老爺爺在抽屜裏東翻西找,很快取出三個小盒子放在玻璃櫃臺上。
雨柔笑了。這話沒錯。天使,就是天使。除了這個詞再無其他解釋。雨柔緊緊咬住嘴脣,把快要溢出的笑容使勁憋了回去。
*
外傳-1.予她們以2代(完)
「我也一起去。這可是我當爸爸的場合,怎麼能缺席呢。一起走吧。」
「看來是個翹首以盼的孩子呢。但願能有好消息啊。」
「雨柔小姐!」
「這裏,能看到呢。現在大概有三週左右。恭喜您,小姐。」
正要掏出卡片的雨柔手指猶豫了一下,然後抽出了一張五萬韓元紙幣。將紙幣遞給藥劑師後,雨柔用另一隻手拿起了驗孕測試器。
「是嗎?那就請您稍等片刻吧。」
「嗯。」
「不對,那樣的話他可能會傷心爲什麼不說…要不要見面談?」
雨柔緩緩起身走出診療室。藏不住的笑意,微笑從她臉上流淌下來。現在似乎沒問題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雨柔走在醫院走廊上趕緊脫掉了高跟鞋。說過連微小衝擊都要小心,這種高跟鞋現在該穿到頭了吧。
「嗯…」
「這是什麼?塑料包裝着看不清楚。可以拿出來看嗎?」
現在還半信半疑。雖然確實是兩條線但說不定也不是呢。雨柔急忙給明園大學附屬醫院婦產科教授打電話預約了明天的診療。
「從現在開始請每週來接受一次診斷,孕產婦手冊和徽章的發放會在前臺爲您辦理。恭喜您,小姐。」
「…謝謝您,教授。」
「這樣啊。謝謝您。」
她發出了不符合形象的呆愣呻吟。與此同時她衝出衛生間,急忙從手提包裏掏出手機。剛一開機就打開相機,放大,再放大…該不會是看錯了吧。再怎麼說現在也不是老花眼的年紀啊。
「非常感謝。」
其實那些話雨柔完全沒聽進去。一個字都沒聽清。
「路上小心。會有好消息的。」
「…謝謝您。」
連句謝謝之類的話都沒有。藥劑師對雨柔說了聲稍等,然後轉身翻找貨架。片刻之後,藥劑師又拿出一個小盒子。
雨柔點了點頭。這既是理所當然的權利,要是他沒主動說一起走的話,說不定還會有點失落呢。
「啊、怎麼辦。要先跟泰民先生…說、說這件事嗎…?」
終於雨柔在這裏成爲完整女性了。經過數次擬態和蛻皮後,終於她也完全作爲女性邁出了第一步。孕育二代、孕育愛的結晶,是除了女性外誰都無法做到的高貴而崇高之事。這正是雨柔終於作爲完整人類站起來的含義。
咔嚓,拍了張照片放大查看的雨柔又輕輕呻吟了一聲。沒錯,有的。雖然模糊得讓人猶豫不決,但只要長眼睛就能分明看出這是兩道槓。明明是兩道槓,雨柔盯着它呼吸漸漸急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