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意外邂逅

一步褪下裙子，

一步脫下絲襪，

一步甩開外套，

一步解開襯衫。

像幼蟲蛻皮般隨意丟棄的衣物零星散落，最終抵達臥室。

僅有一張簡易牀頭櫃的臥室中央，孤零零擺着雙人大牀。

那張牀上，雨柔正癱軟地躺着。

「嗚、嗚嗚…要死了…死定了…」

把臉埋起來的雨柔一邊喘着氣，一邊翻身說道。

透着濃濃疲憊的聲音沒有一絲力氣，雨柔連眼睛都閉着，隨意地攤開四肢躺着。

每次回家後總是這副德性。

雖然知道是無可奈何的事，但這種泄氣的感覺實在無法控制。

更何況這次還聽到了奇怪的話，就更加如此了。

「說是奇怪…的話，倒也不是。」

雨柔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嘟囔着。

不過，父親的話確實沒有說錯。

字字句句都是對的。

錯的是雨柔，想岔了的也是雨柔。

把財團交給外人這種事，以父親的性格來說根本是天方夜譚。

就算讓雨柔接任下屆財團理事，那之後又該怎麼辦…

雨柔胡亂抓撓着頭髮發脾氣。

「哈…哎靠…」

隨便套上的黑色運動服配黑色拖鞋。

而且聽說雖然不知道父親、也就是精子捐贈者是誰，但能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這家嚴格執行會員制的超市，年費甚至高達十萬韓元。

- 必須是純粹白氏家族的血脈。

討厭週末外出的她主動決定要出門，本就是極其罕見的事。

說是要一兩個月，離取車還早着呢。

在等信號燈時，雨柔翻找着中控箱突然發出了尖叫。

『沒辦法了…』

雖然是最愛的車型，但現在正躺在維修車間待修。

要不就看個電影。

現在不是還有精子銀行這種東西嘛。

必須血脈相連這件事…這纔是最大的問題。

那張寫滿要買的東西的紙，絕對是拿出來了的。

啤酒啊，速食米飯啊，泡麪啊…還有，還有什麼來着。

如果說只要有孩子就行，那收養不也可以嗎。

雨柔至今都沒能完全接受自己是女性這件事。

「寫好的購物清單…確實帶下來了的…」

東搞西搞結果問題還是那個。

「電影，看個電影吧。」

最近健忘症越來越嚴重了…

離家不遠的倉儲式超市雖不提供配送，卻是能批量採購的場所。

「沒一件順心事。真的。」

雨柔躺着躺着突然猛地坐起身。

「不對，問題不在這裏。」

「難道是回去拿帽子的時候落下了…啊，怎麼辦…」

原本整齊的頭髮亂作一團，像喜鵲窩般支棱八翹地炸開。

『…哈。』

只不過沒有性行爲而已，完全一樣。

每當思緒混亂時，只要開車兜風讓腦子清醒一下，亂麻般的思緒就能理順。

「好。事到如今得出門透口氣了。」

然後一邊看電影一邊從冰箱裏拿出要喝的啤酒——

『人工授精？』

再找不到更適合批量採購的地方，雨柔算是久違地開着皮卡去囤貨。

哪兒都沒有。

任誰看都像家裏蹲無業遊民打扮的雨柔，握着方向盤讓皮卡車駛離別墅開上公路。

「…只要有孩子不就行了嗎？」

不知何時又喝光了啤酒，啤酒格里只剩空位張着大嘴。

胡亂扣上的棒球帽加眼鏡。

現在調頭回去已經來不及了。

但那東西現在哪兒都找不到。

明明記得帶下來了，可哪兒都找不到。

她擁有的車裏唯一的跑車就是那輛科尼賽克。

就算收養了終究不是自家骨血不是嗎…

「啊！！！！」

『…看來收養也不行啊。』

沒有，沒有，沒有！

時隔許久，對，看場電影。

說到底都是要讓子宮裏孕育孩子，懷胎十月生下來養大，根本就是一樣的。

「…啊。車送修了。」

一想到這個，就無解了。

雨柔只好硬着頭皮繼續往前開。

冰箱裏只有水和綠茶飲料。

穿着內衣晃到客廳的雨柔用腳趾按下遙控器打開電視。

對她來說人工授精這種事，不過是難度差異罷了，本質上同樣令人抗拒。

都快到了，只要再等兩三個紅綠燈就是超市，這時候調頭簡直荒唐。

對雨柔來說這算是重大決心了。

到地方逛着逛着肯定會想起來的。

能確定的是，啤酒和速食米飯…啊，還有什麼來着。

＊

9;真不知道老媽爲什麼非要這時候使喚人跑腿。『

善佑一邊嘟囔着，一邊對照手機備忘錄在超市裏轉悠。

本來週日在家想補補積攢的動畫，突然接到特命說晚上要做牛肉壽喜燒，讓去買牛肉回來。

善佑嘟囔着說在社區肉店買不行嗎，但根本沒用，還是被趕去了超市。

必須去總部在美國的連鎖超市，那裏對肉類是認真的，肉的品質本身和社區肉店根本沒法比。

因爲是負責全家飲食的母親下的死命令，連反抗都不行。

要是再囉嗦，晚飯時善佑的筷子就會消失，所以他只能放棄抵抗來到超市。

「茼蒿，茼蒿…哎喲喂，人擠得要爆炸了真的…」

可能是因爲週末，來購物的人多得要把超市擠爆了。

很多都是以家庭爲單位來的，再加上是倉儲式超市，連購物車都特別大，被撞來撞去簡直亂成一鍋粥。

其實善佑自己推着個沉甸甸的購物車也沒資格說別人。

裝了滿滿當當的肉還塞了一箱啤酒，再加上買齊了做壽喜燒的各種材料，既要控制購物車又要避開人羣，簡直魂都要飛了。

就在這時。

「借、借過…啊！」

隨着尖銳的驚叫聲，一個女子被購物車撞得踉蹌着撲通摔倒。

人怎麼這麼多，有人摔倒簡直要被淹沒，一看就是危險的情況。

「啊，啊啊?! 」

善佑先放下自己的購物車，朝那個女生跑了過去。

相比之下雨柔的推車裏有一箱速食米飯、一箱泡麪、兩箱罐裝啤酒。

善佑伸出手後，女生「哈啊」地嘆了口氣，抓住他的手「嗯嘿」一聲站了起來。

「我也沒想到呢。咳咳，嗯。」

「當、當然。是啊。我在喫飯方面還是很注意的。」

看來以常服打扮遇到學生這件事似乎讓她有點尷尬。

完全沒有像樣的配菜，在善佑看來實在很不對勁。

四目相對。

咖啡里加了那麼多糖漿卻似乎還殘留着些許苦味。

看着雨柔拼命想把帽子往下壓的模樣，善佑用吸管啾地吸了口飲料。

「那個，教授。」

正喝着咖啡突然呃啊地皺起臉的雨柔看着善佑回答道。

「這裏可不是學校哦。」

完全無法想象她會以這種狀態週末逛超市。

「嗯。」

除此之外全是食材。

善佑剛聽完雨柔的話就立刻察覺到了。

能在擠爆的超市美食廣場找到座位確實幸運。多虧眼前正好有人喫完起身，才能這樣佔到位置。

雨柔假裝咳嗽着。

當初聽吳泰民前輩這麼說時還覺得不至於。

「白教授…？」

「嗯，怎麼了，善佑學生。」

畢竟在學校時的雨柔完全就是完美超人的模樣。

膝蓋處鬆垮的運動褲，上衣手肘部位磨得發亮反光。

雖然聽起來沒什麼可信度。

頭髮也不知爲何亂蓬蓬地支棱着，幸好戴着帽子還算好些。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教授呢。」

「…善、善佑同…學生…？」

善佑的黑瞳與她的灰眸相遇了。

雖然真沒想到會在這裏相遇，但既然碰上了。

啊。

他的推車裏只載着一箱罐裝啤酒。

「您沒事吧？來，抓住我的手…」

雖然這個稱呼也讓人覺得有點那啥。

善佑的視線投向停放在座位後方的手推車。

「…別、別那樣直勾勾盯着看啦。」

「啊，對了，教授。」

「是嗎…？我還想着該不會教授每天都不喫飯光靠啤酒和泡麪解決呢。不可能有這種事對吧？」

既然對方說不是，還一直刨根問底確實也挺奇怪的。善佑決定玩笑就開到這裏。

「謝謝你，多虧你…」

「怎麼可能呢。只是嗜好品而已。因爲不常來超市才這樣。要買的時候就大量…買很多囤着。」

比看起來要高——善佑本來個子就高所以顯的，這女的也算相當高了。

這是在說謊呢。

她對「學生」這個詞特別加重了語氣，正因如此反而讓善佑覺得好笑到忍不住笑出來。

「那個…耳機，無線耳機。」

- 白教授啊，看着靠譜其實挺馬虎的。經常漏東西，你得多幫着照應。

連戴着的帽子都滾落在地，頭髮像狗毛一樣亂糟糟地支棱着，實在狼狽。

看來現在無線耳機的名字已經固定叫藍牙了呢。

「教授您平時…在家裏只喝啤酒嗎？」

「善佑君。」

雨柔那恨不得連眼睛都用帽子遮起來的樣子，對善佑來說真是新鮮。在學校時總是保持全妝狀態的雨柔，現在卻與那種形象相差甚遠。

「對，藍牙。」

雖然確實是在試圖挽回些教授威嚴，但其實早就沒什麼形象可言了。

差點就要笑出來了。

「試聽店，您打算什麼時候去？本來想在學校說的。既然這樣碰上了不如直接定下來，下週要團體旅遊所以下下週如何？」

「下下週我有安排。再下週去吧。」

雨柔本想隨便找個藉口搪塞過去。

但善佑根本沒給去不去的選擇餘地，直接敲定行程轉而討論具體日期。等雨柔反應過來時連日子都定好了。

「兩週後對吧？正好，四月份。」

「四月份特別合適嗎？」

「嗯，因爲我生日在那時候。」

善佑笑了。

能和雨柔再次單獨約會的約定讓善佑心情變得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