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予他們以日常(3)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774 字
他們長久地親吻着。沉浸在舌頭和嘴脣的味道、偶爾相碰的牙齒的感覺、小小的鼻子裏呼出的甜美的氣息中,甚至無法感知到時間的流逝。自己的身體,名爲「我」的意識,你和我的區分,在那個瞬間都失去了意義。那時彼此的身體更像是花瓣和水波。我們只是吸入和呼出的一息尚存罷了,李景心想。是既無限上升,又同時深深墜落的一縷呼吸。
——崔恩英《那個夏天》(*收錄於短篇小說集《對我無害的人/내게 무해한 사람》)
*
尚赫其實不太愛喝酒。倒不是因爲酒量差這種簡單理由,而是覺得買酒錢太浪費這種現實原因。要說酒量強不強的話,反而該算能喝的那類。所以幾罐啤酒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事兒。
相比之下善佑又如何呢,原本作爲男性時酒量算是相當不錯的。燒酒也能輕鬆喝下兩瓶左右,但酒量還是比尚赫稍遜一籌。然而在經歷變異症成爲女性後,或許因爲腸胃和肝臟都變得過於純淨,酒量反而下降了。
「喝啊——!」
清脆的碰杯聲叮噹地響起。酒店房間相當寬敞,兩人對坐在牀鋪之間的空地上也綽綽有餘。從酒店外便利店買來的幾罐啤酒、魷魚乾和幾片肉脯拆開擺好後,倒也算像樣的酒局了。
隨着明顯故意誇張的善佑起頭,啤酒咕嘟咕嘟地滑過兩人的喉結。尚赫邊觀察善佑的神色邊慢慢喝着,而善佑全然沒注意到尚赫的舉動,依然毫無節制地豪飲着。
「幹嘛,你爲什麼不喝?」
「正在喝。」
對尚赫來說,剎車這個詞等同於他的理性。也就是說,他無法預測善佑又會做出什麼舉動。那已經是發生過的事,而尚赫當時勉強——真的是勉強,靠着超人的意志力才把善佑推開的。
他也是個男人。早就知道善佑的肌膚白皙柔軟,又蓬鬆溫暖。尚赫不確定當那種事再次發生時自己還能不能再忍一次。所以本能地意識到必須避免陷入那種狀況。
「喂,南尚赫。」
「幹嘛。」
善佑把喝到一半的啤酒罐哐地砸在桌上說道。用手背擦掉嘴角溢出的白色啤酒沫時,那道像白線般筆直的泡沫痕跡看起來挺滑稽,但尚赫沒笑。
「你最近怎麼回事。」
「嗯?我?我有什麼不對勁嗎?」
「對。很不對勁。非常非常不對勁。」
善佑的臉上泛着紅彤彤的酒暈。看樣子是微醺了,尚赫想着現在該慢慢控制給善佑灌酒了。渾然不知尚赫這番心思的善佑擺着張臭臉-不過那噘起的嘴脣,因着原本底子就好,連這副表情都顯得可愛呢,尚赫這麼想着。
「我哪裏奇怪了。」
「你幹嘛老看眼色?」
善佑短促地吸了一口氣。但就連這也很快中斷了。黏膜與黏膜相觸的感覺,意外地熾熱。溼潤的觸感從脣上傳來,尚赫鼻間呼出的微弱氣息搔癢着善佑的脣緣。
然而接吻這件事,本就是會讓人沉醉在氣氛中的。酒店燈光朦朧,酒意更讓兩人的感官變得格外敏銳。那份情感與情感交織的雙脣相觸,那第一次的相觸,也正是這個吻的意義所在。
「吸。」
「那是當時。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不一樣了啦。」
更何況善佑已經幹出過那種出格的事,尚赫的耐性也漸漸見底了。就在這種時候,善佑又像挑釁般做出這種舉動,尚赫實在喫不消了。
「我沒醉。清醒得很、腦子。」
時值暮春,轉眼便是初夏。
「來,乾杯乾杯。」
「絕對不會後悔的——」
善佑注視着這樣的尚赫。雖然感知到那道視線,尚赫卻不敢與她對視只顧喝着啤酒。隨後伸手要去拿魷魚腿——
是啊,醉了。善佑醉了,尚赫也醉了。不知是醉於酒,還是醉於氣氛。或許兩者兼有吧。
「怎麼就沒缺點了。至少我,我…那個。呃。」
「…噗哈。」
「呃、啊、知道了!」
「來,喫吧。」
「啊、那、那個…對、對不起…我不知不覺就…呃、真的不知不覺就…」
「你半點不差。我現在也是父母沒有、一無所有。和你比起來根本毫無長處的人。要說差反而是我差。」
連個像樣的女人都算不上。明明有弱點的,有弱點啊。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竟以這樣的話收尾。尚赫心想果然還是說出來了,嘴脣蠕動幾下後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任誰看都是醉了,你。」
「咿咿嗯。我沒醉,真的。清醒得很。」
「…好吧。」
「你喝醉了善佑。別喝了。」
「把、把燈也關了!」
尚赫的話語裏帶着堅定意志。你這樣做絕對會後悔的,會發生真正無法挽回的事。所以他淺淺吸了口氣。
「張嘴。」
「我也一樣的啦。你不是也親眼見過嗎,我爸乾的事。還有那個狗雜種,發情的狗雜種乾的事。那種東西能叫家人?喂,別逗了。」
鏘~又是清脆的聲響。罐裝啤酒漸漸見底,善佑的眼神也漸漸變得迷離渙散,失去了神采。
「呀,尚——尚赫啊。」
每當善佑開口,就有酒氣飄來。但莫名總覺得其中還摻着桃子味。明明不可能,卻偏偏這麼覺得。
「…你、你、你…」
「所以說啊。自卑感什麼的。別放在心上啦。」
「哎呦,喫得真香。」
「你才別那麼想…我、我說過的吧。我不覺得你奇怪。從來沒這麼想過。反倒覺得你對我而言太過…是個好、好女人…我是這麼想的。」
善佑的聲音微微發顫。無論是無意識還是故意挑釁,向來對尚赫毫無顧忌做出這些舉動的善佑,此刻聲音竟有些發抖。
「我?看你眼色了?」
「你說現在不一樣…那就證明給我看啊。」
即便如此,尚赫還是難以直視善佑。這也難怪。善佑臉上泛着紅暈,熱得像開了花,再加上短褲背心的輕便打扮,連那雪白的肌膚都變得紅彤彤的。在泛着橘調的酒店燈光下,那張漲紅的臉正散發出某種難以言喻的情色氛圍。
然而那怎麼可能輕易做到。尚赫的出身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克服的。哪怕現在無法立刻克服,能口頭答應一聲也好,但南尚赫這人天生固執,連這種回應都難以輕鬆說出口。
嘴脣相觸了——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濃烈的熱度呼地升騰而起。雖非那種舌頭交纏的黏膩深吻,僅是單純的脣瓣相貼,但即便如此也並非毫無感覺。只感到灼熱,以及彼此緊貼的事實。
「…….」
後面的話沒能接上。善佑雖然抓着尚赫的臉頰,但尚赫也不是沒有手。這次輪到尚赫用一隻手抓住善佑的臉頰,另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腦勺。
這該作何反應纔好呢…尚赫嚼着肉脯思考着,卻找不到答案。
「啊、那、那是。你確實算男人,所以呢。你以前……不也連我送到你嘴邊的飯都沒喫上呢。」
「我說你啊。只是以防萬一問問,你該不會覺得比我差、不如我之類的吧?」
——啪。
「我是這樣但你不一樣啊。」
「好…」
「你也好,我也罷。不都是無依無靠的可憐人嘛。」
「你哪有什麼差。你纔是半點缺點都沒有好吧?」
「我、我先睡了!」
「…….」
善佑的舌頭也完全打結了。不自覺變大的動作幅度吸引着尚赫的視線。每次晃動時芬芳的沐浴露香氣就搔弄着他的鼻尖,每次揮舞手臂時背心下襬的晃動都讓尚赫的目光無法自控地追隨,連理性都壓抑不住。
難以名狀的微妙尷尬氣氛在空氣中流淌。因爲這氛圍實在太尷尬,善佑覺得必須說點什麼,艱難地張開了嘴。
對,是酒。這酒有問題。酒就是萬惡之源。尚赫這麼想着。喝了酒纔會發生這種事。要不是酒精作祟,善佑怎麼可能這麼好看。不對,善佑一直都很好看。就算沒喝酒也是。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也是男人。」
但尚赫不知道的是,善佑也正撫摸着自己的嘴脣,在內心發出啊啊啊啊的無聲尖叫。
肯定是醉了。善佑也是,尚赫也是。所以兩人才會這樣並排坐着。尚赫喝酒時善佑就夾小菜送到他嘴裏,善佑喝一口啤酒時尚赫就夾小菜餵給善佑。這樣你餵我我餵你來回幾次,周圍已經堆了不少空啤酒罐。
這是個相當漫長的吻。善佑甚至忘記了呼吸,不知不覺沉醉於接吻中,嘴脣剛分開就急促地喘起氣來。本就漲得通紅的臉上,再次像熟透的番茄般變得鮮紅欲滴。
瞬間房間暗了下來。多虧四周安靜下來,尚赫不自覺地連呼吸都屏住了。然後,他靜靜地望着善宇蜷縮在被窩裏的小山包,突然長嘆一口氣。接着撫摸着自己的嘴脣,在心中默唸道。——這下再也無法回到2D世界了啊。
「…沒事。」
「…你可能會真的後悔哦。」
尚赫無奈地慢慢張開嘴。善佑的手指和肉脯一起嗖地塞進了那張嘴裏。
差點脫口而出「你這瘋子」。要說幸運也確實幸運,尚赫的一句話比那個詞搶先半步冒了出來。
「喂,怎麼不回答。」
「嗯。幹嘛。」
尚赫支支吾吾地快速嘀咕着,甚至不敢和善佑對視。看着他那模樣,與其說是尷尬,倒不如覺得…怎麼說呢,有點可愛吧。這個念頭最先冒了出來。
尚赫試圖接過善佑手裏拿着的肉脯。然而尚赫的手剛靠近,善佑就咿咿嗯地發出聲音,反而把那隻手推開了。咿咿嗯…這到底是什麼啊。尚赫一時停止了思考,但很快就明白善佑想要什麼了
尚赫反倒反問。善佑對他的提問點了點頭,隨即把一片肉脯嗖地塞進嘴裏。這種事非得說破才懂嗎,你這遲鈍鬼。小聲嘀咕完,善佑突然瞪向尚赫。
善佑的手響亮地拍開那隻手並推了回去。正想着啊、幹嘛啊——善佑已迅速抓起肉脯碎片猛地遞到尚赫面前。
善佑的手掌覆上尚赫的臉頰,將他的臉轉了過來。酒氣撲面而來。搔弄鼻尖的沐浴露香氣與酒味混雜,釀出奇妙的芬芳。
「善佑啊。」
尚赫的身影映在善佑的瞳孔裏。即便如此,最先映入眼簾的還是比從前精瘦許多的尚赫的臉,這讓他突然覺得,這或許正是該感謝善佑的事。
「現在…又有什麼不同。」
瞬間尚赫的嘴被堵住了。難道被看出來了——並非沒產生過這種想法。畢竟就在幾小時前還那麼想着呢。
還沒到需要道歉的程度…善佑稍稍遠離尚赫,雙手侷促地擺弄了一會兒,最終啪嗒啪嗒爬上牀,把被子猛地蒙過頭頂。
尚赫也是男人。這種誘惑持續下去的話,他也沒把握能忍住。善佑光是看着就美麗又迷人。但這樣的善佑在尚赫面前毫不設防地展露粗心模樣,雖說現在稍有好轉,可每當看到她無意識地用那副身體做出男性時期的舉動時,尚赫都不得不強壓下無數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