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愛,予不懂愛的她(1)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127 字
那些驚恐地擠作一團的人們,內心充滿了恐懼和惡意,彼此誰也不信任誰。
——摘自赫爾曼·黑塞《德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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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間當然沒有營業的華夫餅專賣店。雨柔也心知肚明。只是那一刻腦海裏突然浮現的——甜甜的甜點碰巧是華夫餅罷了。就算不是也無所謂。
這期間,泰民倒不至於傻到反問「這個點喫華夫餅?」。他只是爽快地點點頭,把車靜靜停在一家規模不小的便利店前。
「偶爾這種地方也挺有情趣的。」
聽到這話,雨柔點了點頭。
泰民去便利店挑選一些飲料和食物的間隙,獨自坐在室外餐桌旁的雨柔呆呆地仰望着夜空。
- …連歸期都沒有的愛情真是悲傷啊。不知何時能回來,甚至不知道會不會回來。要我這樣呆呆地望着等待,我實在有些焦躁不安。
- …就算我們結婚了最終也會不幸福。因爲愛情終究只是口袋裏的硬幣。給出去,給出去,不斷給出去…如果不重新補充的話總有一天會耗盡的。就算我曾經愛過雨柔小姐,也遲早會有耗盡的一天。結婚…終究只會走向破滅吧。
她不懂愛。既沒體驗過父母之外他人的愛,也從未愛過誰。對她來說這一切都消失得太快。愣愣獨自站立的人。在搖晃坍塌的沙堡上,孤零零站在本該有人陪伴的位置的人。這樣的人就是白雨柔。
那是個比『未曾得到便不懂給予』這類陳詞濫調深刻得多的故事。連愛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她,即便得到了也渾然不覺,自然也無法給予。所謂努力不過是幻影。只是她自我安慰的念頭罷了。實際上根本什麼都不算。她不過是獨自那樣想着而已。
「哈啊…」
正要乾洗臉的她突然停住了手。啊對了。還化着妝呢——意識到這點的她放下手,對自己露出苦笑。哪有男人會想這種事。哪有男人會有這種念頭。身爲男人的部分,早在十四年前那天就死透了。事到如今?就算獨自這般思忖,終究也只是徒勞。
不過是個無法適應社會的可憐精神病女人罷了。或許連自己曾是男人這件事都是妄想。周圍的人們,尤其是父親,說不定只是在配合她演戲。爲了可憐的女兒,爲了這個堅信自己曾是男人的瘋女兒,年邁的父親至今仍在配合演出。
「您在想什麼這麼入神呢?」
一罐啤酒,還有一瓶零度可樂。雨柔的視線轉向了零度可樂。說到可樂最先想到的紅色罐子上用黑色字體寫着Sugar Zero——看到那個的瞬間,雨柔抓起了啤酒罐。
「真意外呢。還以爲雨柔小姐會喝零度可樂。」
「零度可樂我不喝那個牌子。味道不怎麼樣。」
「這樣嗎?我覺得這個還行來着。」
泰民咧嘴笑着把可樂罐拉到自己那邊。然後把一起買來的幾包零食往前推了推。看到其中有盒子上寫着華夫餅乾的字樣,雨柔眯眼笑了。在這種地方都這麼細緻,真是的。
「我並不是要挑釁雨柔小姐。雖然聽起來可能像那樣,但並非如此。我也知道了雨柔小姐的祕密,但並不特別在意。更重要的是,人們對他人的醜事沒那麼大興趣。現在不也這樣嗎?學校裏用奇怪眼光看雨柔小姐的孩子已經很少了。」
「什麼原因。」
泰民喝了一口可樂後放下。呼——碳酸帶來的清爽感。雖然因爲不含糖感覺有點淡,但也不算太差。
「沒關係的,雨柔小姐。大家都是這樣的。有像我這樣熟練的人,也有像雨柔小姐這樣笨拙的人。不就是這樣嗎?」
「不都是比雨柔小姐地位低的人嗎?就拿我來說,在這樣私下見面之前您是什麼態度呢?作爲教授身份之外,可曾有人主動接近過名爲白雨柔的這個人嗎?」
「因爲害怕。」
吳泰民不是純情漫畫裏的男主角。既不總是溫柔體貼,也不刻意隱藏自己的慾望。他對男人都有的那種慾望很誠實,也知道想要什麼就該努力爭取。
沒有任何話語。傳來開罐聲後,哐當——碰撞聲響起,接着是滑過喉結的聲音結束。沙沙作響中又傳來幾次雨柔喫華夫餅乾的聲音。
雨柔用微微顫抖的手試圖拿起啤酒罐。現在大概還剩兩三口吧,就在她剛要拿起只剩這點酒的易拉罐時,泰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說、說我不會與人相處?我的職業可是這種性質的工作啊。」
雨柔眼神慌亂。那雙總是閃閃發亮的灰色瞳孔盛滿困惑凝視着泰民。害怕?說我?對什麼?」
「其實就是不懂得如何與人相處啊,雨柔小姐。」
「韓國也一樣。不管別人說什麼做什麼,人們都不太關心。嚼舌、吵鬧、嬉笑玩累了,就會像嚼沒味的口香糖一樣吐掉忘記。就像沒人記得把口香糖吐哪兒了一樣。」
泰民拿起一塊華夫餅,咔嚓咔嚓地嚼了起來。接着又拿起一塊塞進雨柔手裏,雨柔低頭看着它,慢慢放進嘴裏咀嚼起來。
雨柔表情呆滯。不,明明說過喜歡我的。其實雨柔也無話可說。因爲泰民說的全是事實。那顆聰明的腦袋對學者來說是種祝福,但在人性化方面卻有很大缺失。特別是社交性或社會性低得可憐,說話態度——俗稱沒教養的部分也確實非常欠缺。
「人對他人沒什麼興趣。您不也知道嗎?說日本也是這樣的正是雨柔小姐您啊。」
「笨拙、不足、做得不好也沒關係。又能怎樣呢,人不可能都完美無缺。」
「…確實如此。」
「是因爲害怕吧。怕人們靠近。怕靠近後變得親密。還有怕雨柔小姐的那個祕密暴露。」
正因爲如此,白雨柔這個女人更讓人想得到。美麗、冰冷、高傲,甚至看起來完美無缺的女人。泰民自己也沒想到會對這樣的女人如此盲目地執着。但這是怎麼回事,現在眼前這個叫白雨柔的女人,吳泰民被她深深抓住了腳踝。深到似乎無法掙脫,非常之深。
「如果難受可以不用說。反正也不是什麼意料之外的事。」
但要承認這點又實在傷自尊。再怎麼也不至於那樣,那種…程度。雨柔沒有回答,只是悶頭灌啤酒。
「…….」
雨柔沒能回答泰民的話,蜷縮了起來。泰民明明比她小四歲,可不知爲何總覺得泰民比雨柔更懂得如何生活。明明雨柔纔是大人啊
「我知道雨柔小姐爲什麼不懂與人相處。就是那個原因。」
泰民的話讓雨柔閉上了嘴。她一時想不起有誰。不是一時想不起,就是說,就是說…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那樣的人。別墅的停車管理員也好前臺員工也罷,稍微靠近些想表現友善時對方反而更驚慌的模樣也浮現在腦海。
「其實之前一直半信半疑。現在有點確定了。不,不對…不是有點,是完全確定了。」
說出這種話的泰民卻以遊刃有餘的態度喝着可樂。還抓起零食喫起來。那份從容讓雨柔都感到憋悶。
一口啤酒,兩三塊華夫餅乾。雨柔輕輕嘆了口氣。這明顯是非理性的,也是不合理的,但她想說。想傾吐出來。當然,另一個原因是坐在對面的人——那個能好好傾聽她說話的人。
「那是什麼…」
「不問問我剛纔談了什麼話題呢。」
雨柔灰色的瞳孔轉向了他。雖然沒有回答,但行動代替了言語。好的,我在聽。請說吧。
「不是該問的話題吧。」
『真是自私到極點啊…』
「嗯?」
「…啊?」
「雨柔小姐不懂如何與人相處。」
雨柔的眼神在動搖。泰民所說的話,雖然與雨柔思考和煩惱的事情有相通之處,但若問是否完全相同則並非如此。雖然存在些許差異,但泰民所說的更像是更高層次的概念性內容。
「我說您不知道如何與人相處。我曾經模糊地有過這種想法,現在終於確信了。要不要說得更直白些呢?去年拒絕我的時候是這樣,直到現在也是如此。我曾以爲雨柔小姐您,真的是因爲太過冷漠和理性纔會那樣。但事實並非如此。這次…雖然對延宇先生有些抱歉。但看到他和您分手的場景後,我得出的結論是。」
「沒有吧?」
「您知道這段時間我看着雨柔小姐感受到了什麼嗎?」
「啊…」雨柔輕輕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歎,泰民對她說道。
自我厭惡感漸漸湧上來。明明剛和某人提出分手,現在卻坐在另一個男人面前這樣。還打算對這個男人訴說自己的分手。怎麼可以,人怎麼能醜陋到這種地步…
「…是什麼,那個。」
「也是呢。真有趣。」
這話沒錯。雨柔是變異者的事實剛曝光時確實引發過混亂,但到現在那些事都平息了。對財團的集中炮火現在也安靜下來了。
「我是教學生的教授——您大概想這麼回答,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不是學生,就是普通人。不是比雨柔小姐地位低的人,而是平等關係的人。我說的是您不懂如何與這樣的人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