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予她以毀滅(1)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767 字
我放下電話,笑了笑。笑容讓我臉上起了皺紋。
——摘自唐·德里羅《大瓊斯街》
(*這本好像沒有簡體中文譯本,倒是有繁體中文譯本《偉大的瓊斯街》,不過沒找到這句的翻譯。英文原文爲 "I put down the phone and smiled. The smile made wrinkles in my face.")
*
- 現在開始。
確認完短信後,雨柔關上手機扔進了手提包。已經沒有再讀的必要,也不值得讀。反正對方是業績過硬的團隊,實力也有保障,這點她並不懷疑。所以支付了相當可觀的金額,後續根據成果還準備追加支付相當大的一筆錢。當然對雨柔來說這算不上什麼負擔。
總之是必要的事。雖然與其說是合法的事不如說更接近非法勾當,但這是必要的事。以她的標準來看,這也不是什麼需要避諱的事情。
那之後素琳又來找過雨柔好幾次。哭着認錯說再也不敢了,跪地磕頭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土下座拼命向她道歉。但要是捅了人再道歉就能被原諒,那還要道德干嘛,要警察干嘛。
所以雨柔當時就告訴她了:想詛咒別人就得先挖兩個墳,這話不是很出名嗎。在韓國不也是廣爲流傳的說法嗎。既然那麼想傷害雨柔,就該做好報應回到自己身上的準備不是嗎。
雨柔對素琳,並未言明自己將要做什麼。她盤算着慢慢掐緊氣管令其窒息。素瑞琳刺向她的匕首不過是稍微過了刺痛的程度、能造成較深劃傷的程度罷了,但插在那傷口上的匕首反而具備了足以切斷素琳頸動脈的力量。
白雨柔她,完全沒有原諒素琳的打算。絕對不會原諒。如果只傷害了她自己,如果是那樣的話或許還能忍。但連日來,持續不斷的明園財團理事長白誠真僞造公文的指控,顯然是越界了。當然嚴格來說確實是白誠真做錯了——
「沒錯,這就是泄憤。你要這麼想也無所謂。怎麼說都無所謂…」
雨柔嘟囔着拿起手提包站了起來。現在已經無法回頭了。行動已經開始,它會像野火一樣蔓延蔓延——最終將尹素琳燃燒殆盡。
雖然從未以白雨柔這個名字刊登過新聞,但網上早已鋪天蓋地流傳着她的個人信息。每篇報道、每條評論都寫着:明園大學日語文學系白雨柔。而她原本的身份是白宇成。父親是明園財團理事長,白誠真。
僞造兒子的死亡證明屬於公文造假。未申報TS變異症感染事實違反保健法。通過身份洗白僞裝成他人觸犯個人信息保護法。隨便一查就能羅列出各種罪名。這還不算完——從她留學日本時期的照片開始,所有個人信息全都被扒了個底朝天。雖說大型門戶網站早已將她的名字列入搜索禁詞,但這種形式主義根本擋不住想看的人。
她早已成爲各種性騷擾的靶子。單論美貌的話,在變異症患者中也是獨樹一幟的存在。或許是因爲底子太好——個子高挑、都市氣質的外貌,甚至連胸圍尺寸都碾壓衆人,就更引人注目了。
而那樣的文章雨柔都一一讀過了。那些指向她的惡毒舌刃將她塑造成娼妓,又塑造成在日本風俗店工作過的老手,再塑造成靠枕營業獲得博士學位的骯髒女人——結論是,一個身爲男性卻出賣身體的骯髒同性戀之類的東西。所以雨柔不會原諒素琳。絕對不會。
那是逐漸開始的。與白雨柔無關的、完全不相干的社區裏開始零星出現帖子。就是最近引發爭議的那個教授啦——『是不是有點可憐啊?』這類能簡單概括的文章。在男性爲主的社區用更激烈直白的口吻,在女性爲主的社區則用更委婉迂迴的語氣。
那些文章起初幾乎無人注意。但漸漸地,一點點擴散開來,完全不同的賬號開始給予積極回應,獲得大量推薦,開始引人注目——就這樣輿論氛圍逐漸逆轉。更直接的原因是中小型媒體開始陸續發佈的報道。顯然雨柔委託了專業團隊,其顯著效果她也親眼見證了。
「確實有實力。」
雨柔放下了正在查看的手機。輿論確實在轉變。錢沒白花。雨柔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嘴角浮現淡淡笑意。
因此退學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必須拿到畢業證書纔行。雖然現在被逼到了懸崖邊緣,但只要能抓住任何救命稻草,素琳都會毫不猶豫地抓住。
「這些,全都申請刪除了嗎?問你呢!」
但問題在於,她根本沒有分辨救命稻草的能力。完全無法判斷這根稻草是腐朽的,還是真正的救命稻草。她完全無法判斷。她也不明白,像被獵人追趕的野雞那樣,把頭埋進洞裏祈禱災難快點過去纔是上策。
素琳跺着腳對着手機咬牙切齒。電話那頭的她的朋友們情況也大同小異。雖然四處散播謠言時高興得手舞足蹈確實很有趣,但現在個人信息在網上流傳的不僅是尹素琳,她的朋友們也不例外。
素琳的意願無比強烈。在大韓民國,與日本相關的學科中最負盛名的就是明園大學。尤其是日文系。不僅與日本當地多所名牌大學結爲姊妹校,光是能從這裏畢業,就能在日本相關領域獲得有利的起點。
只要出門就覺得人們都在盯着看。自然就畏縮起來,變得連門都不敢輕易出的地獄般處境。
「好,嗯。教授那邊我會再去當面說明的。那天你們都得來,真的。不然我們就要被活埋了…知道嗎?嗯?」
就是懷着這種渺茫希望的素琳。
當然做了但應該只有一兩處纔對啊——帶着哭腔的朋友們的聲音傳來。素琳也心知肚明。雖然她也按看到的刪除了帖子、提交侵權舉報等等,但超過一兩處就應付不過來了。更何況謠言早就傳得滿天飛了。
「這個、這個要怎麼處理…!」
現在無論哪裏都是對尹素琳聲討。白雨柔不知不覺被套上了受害者的形象,而硬把這事挖出來曝光的尹素琳,甚至成了作爲弟子卻往師父背後捅刀的忘恩負義的女人。
白雨柔難道不是受害者嗎?那時候,也就是十多年前,人們是怎麼看待變異者的?天底下哪有父母會把自己的孩子交出去?他甚至不惜揹負作爲財團理事長致命的道德缺陷——婚外生子,不惜犯下那樣的罪行也要爲孩子付出,這難道不偉大嗎?反而現在把這事捅出來的人才是更壞的傢伙吧。
這類文章像野火般逐漸蔓延開來。悄無聲息地、越來越大聲、強烈、熾熱、華麗地,如焰火般點綴網絡的文字,沒過多久就揭開了尹素琳的真面目。
素琳對着手機劈頭蓋臉地發泄怒火。完全沒考慮過正是她自己傳播的事實。這話倒也沒錯。明園大學日文系的臉都被你丟光了——後輩們自不必說,連前輩們都向素琳投來不善的目光。畢竟變異症患者已經有善佑這個先例,倒不至於形象特別糟糕。但背刺恩師的弟子這事直接關係到整個學系的威信,甚至會影響學校聲譽。
「我、我連同學們都在暗示我退學啊!早知如此當初爲什麼要到處宣揚啊!」
但要是和散佈謠言的朋友們一起去道歉的話,或許。
「這樣不行,這樣真的不行。你們快點抽個下雨的時間。我們一起去求白雨柔教授原諒吧。嗯?乾脆就這麼辦。我一個人去求她的時候根本沒用…大家一起去求的話,說不定教授會想辦法的。好嗎?」(*韓國文化中認爲下雨天道歉更有誠意。)
素琳的主張乍看很有說服力。如今網絡上雨柔的受害者形象已經固化。畢竟都過去14年了,人們也沒閒工夫關注這種事。現在這事鬧得比變異症還大,如果雨柔能站出來說句話阻止網絡暴力…至少能比現在強很多。
即便已經去道過好幾次歉,對白雨柔也完全不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