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他的某一天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977 字
(*磚頭指的是文內有大量沒有分段、字數非常密集、看起來像一塊磚頭的長篇段落。標註磚頭注意就是提前告知:注意,這一章的文字排版可能會非常密集,有大段的文字,讀起來可能有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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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痛苦的回憶,必須抹除才能活下去;而有些回憶雖然痛苦,卻能成爲戰勝不幸的力量。悲傷,有時候也能成爲人活下去的動力。
——摘自尹正恩《金盞花心靈洗衣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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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的熒光燈彷彿壽命將盡,終於閃爍數次後,隨着「滋——」的一聲徹底熄滅了。並且再也沒有亮起。死了,死透了。在將所有燈絲燃燒殆盡後,它死去了,永遠無法再亮起。
隨着熒光燈死去,頃刻間填滿客廳的是月光。乍看泛着青白,細看又像純白。似銀非銀,似白非白,換個角度又像是灰色。
是啊,就像她的瞳孔一樣。那個有着灰色瞳孔的她。她,白雨柔。明園財團的獨生女兼繼承人的她。曾是男人,還對我說謊,欺騙了我的她。
客廳簡直亂得不像話。原本他的工作室應該是小房間,但現在連這種區分都沒必要了。鋪在客廳地板上的醃菜塑料布上到處散落着凌亂的鋸末。連沒來得及用塑料布罩住的廉價彈簧沙發上也粘着鋸末,簡直一塌糊塗。
半截雕刻到一半的木塊上隱約露出女人的輪廓。他眼裏也看不清女人的模樣。這也難怪,畢竟從一開始就沒能好好雕刻。那天之後就一直是這種狀態。每次看着木塊都能看到她的樣子,可無論怎麼動手雕刻、挖鑿、刮削,都沒法把她從那塊木頭裏解救出來。
蒼白的煙霧從上方飄起。刺鼻的煙味充斥着客廳天花板。看來不久後又會多一根菸蒂,隨意地滾落在未掐滅的菸頭旁邊。填滿胸腔的煙霧,輕撫過他的肺部又倏然消散。他連看都沒看那煙霧一眼,就癱坐在沙發上,用渾濁的眼神盯着木塊。
他舉起手中的酒瓶湊到脣邊。酒液所剩無幾,細流彷彿在宣告即將見底。咕嘟,咕嘟,咕嘟。喉結滾動,酒液順暢地滑入喉嚨。酒,酒,還有煙,還有雕刻。
那天之後就一直是這樣。他呆呆地望着木塊喝酒抽菸,突然又站起來揮舞雕刻刀。接着又把刻刀摔在地上,坐回沙發繼續抽菸喝酒。
該怎麼辦呢,腦海裏想着雨柔。但心裏卻無法浮現她的模樣。正是這種不協調感讓雕刻始終沒有進展。
他的世界就是她。無論顛倒還是怎樣,只有她是他的世界這點確鑿無疑。但現在連這點都變得難以置信了。要說她是完全不是她的那個他時的她,這話聽着彆扭,但除此之外現在要向他描述她實在是件曖昧不清的事。
他又一次傾斜酒瓶。現在連咕嘟聲都沒有了。酒流細得連細泉都算不上,很快就停了。停了,徹底空了。他抬頭看着酒瓶,呵,伴着薄得不能再薄的苦笑把酒瓶甩了出去。
酒瓶在客廳地板上滾動的木塊上「咚」地彈了一下,繼續在客廳地板上滾動。隨着一聲長嘆,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站起來打開了冰箱。散發着餿味的冰箱裏現在只剩幾瓶礦泉水,根本看不到半點酒的影子。
媽的,夾雜着小髒話的自言自語中,他本想穿上夾克卻又直接放下了。反正心在燃燒身體不也像燒着一樣滾燙嗎。現在已是暮春即將入夏的季節,不穿夾克也無所謂了吧。叼上一根菸點燃後,他走出了這座破敗的公寓。
是啊,她也不太中意這棟公寓來着。是啊…可我覺得這兒住着挺舒服的。在異世界生活過的她,或許沒法在這種地方生存吧。他邊想着邊沿着樓梯往下走。每次呼吸時,渾濁的煙尾像尾巴似的拖在身後飄蕩。
終於下到1樓時,香菸已經燒到了過濾嘴。他胡亂踩滅隨手丟棄的菸頭,拖着沉重的腳步挪動。帶錢包了嗎——啊,對了。帶了啊。摸到褲後兜裏好好躺着的錢包後,他才掛着廉價的笑容繼續往前走。
便利店並不算太遠。不算遠也不算近的曖昧距離。推門進去時,他連手機屏幕都沒抬,對敷衍說着「歡迎光臨」的打工生看都沒看一眼,就踉蹌着走向酒類貨架。燒酒、啤酒。這些玩意兒都算了。這種破玩意兒夠了。他在進口酒區抓了幾瓶廉價朗姆酒。又隨手抄了幾包撕着喫的奶酪充當下酒菜,然後路過了冷藏區。
瞬間土氣翻湧上來。下來時好歹還叼着根菸所以還算撐得住,但現在連這都沒有就只能這樣了。雖說是瞬間的事,但他壓根沒想阻攔,剛把拎着的塑料袋往旁邊一放,就把裏面的東西全嘔了出來。
他厭惡謊言。討厭說謊,渴望真實的關係。他是個孤兒,說他在世間的虛假中長大也不爲過。比如院長修女在回答「爸爸媽媽什麼時候來」時說「睡十個晚上就會來」的謊言。比如小學班主任說「就算是孤兒我們也不會嫌棄你」的謊言。比如初中老師以「你態度不良」爲由,幾乎每隔三天就體罰他的謊言——雖然歸根結底是沒送紅包的問題。還有高中美術部老師說「你的才能真是天賜的」的謊言。比如同班女生靠近說「見到你的第一眼就淪陷了」的謊言——其實不過是打賭輸了才這麼做。又比如另一個女生靠近說「和你在一起很有趣」的謊言——這段關係連三天都沒能維持下去。
對他來說,謊言如同伴隨一生的枷鎖。所以他渴望真誠,渴望純粹。他想要沒有虛假、真摯坦誠的關係。正因如此,面對白誠真理事長的要求,他毫無保留地袒露了一切。沒錯,他把關於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和盤托出。至於那些朋友。總不能說「雖然是我的朋友但都是垃圾」吧。而且白誠真理事長對他而言可是恩人啊。
他又點燃一支菸,吐出長長的嘆息。明明很清楚這樣透支身體沒有任何好處,但若不這麼做就撐不下去。現在他身邊已經空無一人了。不擅長忍受孤獨是他的天性。他想忘記這個事實——沒有人存在,也沒有人在尋找他。
噗呼呼地長嘆了一口氣後,他又坐回了沙發。叼着煙、點燃火後,刺鼻的煙霧再次瀰漫開來。隨着一聲長嘆,他閉上了眼睛。
掏出卡結完賬,他把塑料袋裏的酒當寶貝似地摟着,又踉踉蹌蹌地走回公寓。踢踏踢踏地爬着樓梯。上到五層的路總是這麼漫長。跟着這個幾十年前還算時髦的螺旋樓梯,一圈又一圈地轉着。
正當他準備關掉一直凝視着的手機並扔出去時,指尖突然傳來震動。手機正劇烈顫抖着發出提示音。幸好仍在掌心的手機顯示收到郵件,他低頭看向屏幕。
但他別無選擇。爲了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他仍然需要明園財團的力量。他必須自己披上虛僞與謊言的外衣,向白雨柔道歉,並提議繼續推進婚禮。因此他痛苦萬分。一切對他而言都是折磨。
公寓特有的該死的窮酸味。再加上喝到爛醉的酒、當下酒菜抽的煙。連嘔吐物都散發着貧窮的氣息。那對他而言再熟悉不過的味道。酒是便宜貨、煙也是便宜貨。人生也是便宜貨。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呢。他並不討厭貧窮。反而覺得貧窮讓人心安。因爲就算滾倒在地,只要是個窮人就沒人會在意。窮人做什麼都沒人在意。所以他覺得心安。
陳列櫃裏擺放着散發冰冷寒氣的雨柔。盒裝雨柔、瓶裝雨柔…每次看到這些名字就會浮現她的模樣。他說着「我們冷靜一段時間吧」,而她答應着說不會主動聯繫的聲音也同時浮現。真的不聯繫啊——直到這時纔想起這念頭的他噗嗤笑了出來。
愛情已經結束了。她對他撒謊,還有所隱瞞的事實絕不會改變,就像那些對他感興趣、帶着虛假包裝接近他的衆多女人一樣,白雨柔最終也會厭倦他而離開。所以現在是時候結束了。
來自精英大學的郵件。
法國,他的母校。
接連響起好幾次哐當聲和嘔吐時的呻吟聲後,最後以咯吱的酒瓶開蓋聲收尾。還能隱約聽到灌滿酒瓶的吞嚥聲。踢踏的腳步聲、踩過走廊破碎瓷磚的聲音、生鏽合頁聲、咣噹關門時的金屬聲。
從口袋裏掏出的手機沒有任何變化。只有幾條『柳延宇顧客生日快樂』這樣空洞的營銷短信。就連這種短信也僅有三條。極度的孤獨感將他壓垮。在幾乎令人窒息的痛苦中,他能做的只有不斷髮出悠長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