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雨柔的起源(11)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702 字
曾聽過這樣的說法:不是翻過日曆季節才改變,而是季節改變了我們纔去翻動日曆。
雨柔不記得在哪裏看過這句話,但覺得這話確實不無道理。
季節正轉入冬季。來到日本已經好幾個月,不知不覺間已逐漸適應了日本的生活。
「時間過得真快啊…」
撕下日曆時雨柔輕聲呢喃。來日本已有七個多月,確實算得上相當長的時間了。
如今日語也相當熟練了。雖非母語者,但已很少像當初那樣因聽不懂而手足無措。
至少脫離了遊客水平,雖然仍有外國人特徵,但已能看出是在日本長期居住的程度。
「倒不算冷…」
但總覺得在屋裏反而更冷。聽說東京的冬天比首爾暖和,確實戶外不算太冷。可爲何屋內反而更冷,這始終是個未解之謎。
即便如此,冬天終究是冬天,早晚不穿大衣還是會冷得難受。
穿着外套拎着包,雨柔走出了家門。爲了趕上電車時間,每天必須同一時間出門。
現在已經不需要把老師板書的內容全部抄下來了。但也不是全部都能聽懂,所以遇到覺得混淆或困難的部分還是得另外記下來。
用耳朵聽,用腦子理解,用手整理的過程。經過這個過程後大部分都能理解。
「白同學,數學作業做完了嗎?」
面對前排女生的詢問,雨柔點了點頭。這種程度的話聽起來並不困難。
「哇,好厲害!白同學頭腦真的超棒對吧?我覺得太難了連一半都沒做完!」
「是嗎?我覺得還行吧。」
「那給我看看作業嘛!」
聽到這話雨柔猶豫了一下。倒不是想着作業應該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之類的。
只是突然想到如果這次給看了作業,會不會被捲進麻煩事裏。
但雨柔的弱點實在太致命。想到祕密暴露那天自己可能會失去一切,她就恐懼地搖頭試圖否認。
朋友,朋友…
藤崎燦爛地笑着在雨柔對面坐下。毫不猶豫地解開便當結的同時,藤崎悄悄打量了雨柔一眼。
沒有再回應。雨柔直接將視線轉回書本。文字明明反覆讀了三四遍,卻完全沒理解內容。
*
「…我不需要那些。獨處更自在。」
「嗯。今天也是。」
被斬斷的過去裏也混雜着所謂的朋友們。好想告訴他們我是白宇成,白雨柔不過是個空殼。
「…謝謝。」
說實話挺煩的ㅡ雖然煩,但礙於雨柔那不懂拒絕的性格,聽完再拒絕總覺得有點彆扭。
「給,這是白同學的份。」
一起喫飯,一起看書。
圖書室裏相對而坐,
那如果不是朋友又算什麼呢。
這問題來得突然。其實藤崎不可能不知道。畢竟就坐在鄰座。她應該很清楚雨柔已經不用像之前那樣拼命抄板書了。
「…嗯。現在能聽懂了。」
藤崎的聲音讓雨柔再次抬起頭。彷彿本該如此一般,藤崎的筷子理所當然般指向雨柔。而那筷子上,夾着煎蛋卷。
「啊哈,當然。今天也要來啊。」
「先生と私」0;先生和我1;…
是個有着獨特吸引力的開篇。抱着這個想法一頁頁翻着讀下去。接下來是沒有標註讀音的漢字。雖然大部分已經能讀懂了但也不是完全沒問題,所以詞典也攤開放在旁邊。
「嗯。」
雨柔的手停了下來。仔細想想「朋友」這個詞真是好久沒聽到了。在韓國也有很多朋友——不對,準確來說應該說曾經有很多才對。
「白同學。」
雨柔走向常坐的位置。靠窗的角落,陽光斜斜照射的地方。放下書包,取出要讀的書。
「你剛纔說什麼了?」
「大概兩週左右吧。」
「花了多久?」
名爲白雨柔的私生子。就像等待已久般,彷彿盼着宇成死去似的突然出現,霸佔了明園財團繼承人之位的那個。
書本很舒心。書本不會奢求什麼也不會主動搭話。只是單純展示內容而已,書本很舒心。
嘻嘻,看着像惡作劇孩子般笑着的藤崎,雨柔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總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但實在想不出該說什麼,雨柔只是靜靜待着。
「真厲害。來日本沒多久吧。這麼快就把日語學得這麼好,太神奇了。」
不會說日語的時候完全沒有這種事,稍微會說之後就開始一點點出現了。
「嗯。」
「哇,速度變快了好多。」
「好喫嗎?」
然而換來的只有冰冷視線。他們的朋友白宇成已經死了,站在這裏的是私生子。
上課時並肩而坐,
雨柔有個祕密。是個絕不能讓人知曉的祕密。如果有了朋友,就必須坦白這個祕密,或是會被發現這個祕密。
聽到藤崎的聲音,雨柔抬起了頭。
『…那藤崎小姐又算什麼呢。』
不過既然管理員老師也沒說什麼,雨柔開口反而顯得更奇怪吧。
遞過數學筆記後聽到了道謝聲。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點頭的雨柔再次翻開書本。
雨柔答完便翻開書本。這是要開始閱讀的意思,藤崎也心領神會地默默打開便當盒蓋。
「每次都這樣…」
『我這是怎麼了。』
「咦,換書了呀。原來那本已經讀完啦?」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無法確切明白。朋友是什麼,如果這不算朋友那又算什麼,越是思考這些問題,越覺得腦子裏亂作一團。
「…也有這種情況啦。」
「最近上課跟得上吧?」
總覺得在圖書室這樣理所當然地用餐,多少有點奇怪。
圖書室重新安靜下來。被沉默籠罩的圖書室充滿寂寥。偶爾響起雨柔翻動書頁的聲音,藤崎動筷子的聲響。唯有這些細微聲響在圖書室裏流淌。
「嗯。」
推開圖書室門時,熟悉的寂靜迎接着雨柔。管理員老師像往常那樣坐在原位整理着堆積如山的書籍,看到雨柔後簡短地點了點頭。
畢竟,就連現在這樣赤身裸體在浴室裏直視自己的身體都做不到的笨蛋。
但那些都已成爲過去。是即便自己不願也不得不割捨的過往。
不想特意擺事實引發爭執。雨柔含糊應了聲就把視線重新移回書本。
熟悉的聲音傳來,雨柔抬起頭。和往常一樣,理所當然似的,藤崎正晃盪着便當盒。
第一章的標題。似乎是講述敘述者與被稱爲先生的人物相遇的故事。還沒開始讀所以不清楚具體內容,不過先生啊,先生。
「不過,白同學。」
在世田谷的公寓裏,雨柔泡在浴缸中喃喃自語。所謂朋友,其實還是不太懂啊——
纔不是什麼朋友。
「畢竟在學習嘛,總該有進步的。不然不成懶蟲了。」
*
接過她遞來的蛋卷喫了起來。
「白同學。」
「是嗎?可我拼命用功成績也上不去呢。」
「不交朋友嗎?」
「這樣啊?」
『如果這都不算朋友…那什麼纔是』
藤崎纔不是什麼朋友。
「太好了。今天這個是我做的哦。」
「因爲很努力呀。付出多少努力就會有多少回報嘛。」
是因爲那個「不交朋友嗎」的問題嗎?明明沒理由這樣,爲何還是亂了心神。到底爲什麼…
要說這個的話你明明沒怎麼用功吧…在雨柔印象裏藤崎上課基本都在睡覺。不知道所謂的拼命用功是指什麼,上課睡覺總歸不算努力吧。
『朋友…不需要。』
就這副德性還談什麼朋友——
「…沒有,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想着,今天你也來了呢。」
雨柔沒有回答,只是舉起書本示意。是夏目漱石的《心》。
「今天讀什麼?好像換了一本書呢。」
用手指接過煎蛋卷送入口中。依然香甜、柔軟、還帶着餘溫所以很美味。
唯獨這個問題連雨柔也無法回答。
獨自一人什麼都做不好的半吊子。連自己身體都無法正視的糊塗蟲。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意識不到的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