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予他們以冬天

她有那樣一種才能，一種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欺騙自己的才能。不公正的事就是不公正的事，悲傷的事就是悲傷的事，孤獨的心就是孤獨的心，她擁有這樣感受的才能。

——摘自崔恩英《明亮的夜晚》

＊

「意外地感覺還不錯吧？」

窗外又飄起了雪花。泰民剛衝好熱咖啡，把杯子放到桌上時悄悄挨着雨柔坐下，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句話。

原本靜靜凝視着雪白雪花的雨柔端起咖啡杯點了點頭。真是周到啊。總之不管怎樣，對來自他人的善意永遠心懷感激，這確實是白雨柔的魅力所在。泰民重新浮現這個念頭，伸手指向窗外。

「在這種飄雪的天氣舉行儀式，倒是別有一番風情呢。」

「話雖如此。但賓客們是否也這麼想纔是問題所在呀。」

雖然善佑或尚赫可能不是故意的，但12月24日舉行的儀式對賓客們來說也引發了相當大的不滿。因爲碰巧雨柔和泰民準備的日子正好也是12月24日，所以沒法當作別人的事。

雖然那個日期沒有對外公開，但想到那些可能要連續兩年在聖誕夜參加別人婚禮的賓客們會作何感想…總覺得場面不會太愉快。

「其實有什麼關係呢。乾脆包下整個酒店來辦。因爲正值聖誕節還表示會向有需要的賓客提供酒店住宿服務，這麼看來或許可以說是有些過度的回禮了。聽說比在日本舉辦的婚禮要好些呢。」

「這麼想的話倒也是…」

喝着熱氣嫋嫋升騰的咖啡，雨柔輕嘆了一聲。

現在兩個人一起在雨柔的家裏。雖然還沒有到同居的程度，但只要沒什麼事，泰民總是從早上就來這棟別墅待着。這樣已經有好幾天了，在這期間轉眼就到了年末。

「別在意別人的眼光。我們只需要在意彼此就夠了。」

不知從何時起，雨柔變得開始稍微在意他人的目光了。變異症，以及年下的丈夫。雖然只是把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詞語並列在一起，但它們似乎奇妙地讓雨柔產生了些許羞於示人的心情，雖然只有一點點。

泰民輕輕撫摸着雨柔的秀髮。黑髮絲滑柔順，手指穿過時沒有絲毫阻滯。撫摸絲綢也不過如此吧，是因爲這頭髮花費了很多心思精心打理，也投入了不少金錢的緣故嗎。

反正光用言語是沒法輕易化解雨柔的煩惱的。泰民緊挨着她坐下，伸手環住了她的腰。

「我們新婚旅行要去哪裏呢。聽說善佑家要去帕勞呢。我在想我們是不是也該去個溫暖的地方。」

「…我不喜歡東南亞。說不定去歐洲更好呢。」

「歐洲，歐洲啊…歐洲確實也不錯呢。繞着歐盟轉一圈也挺好的。啊對了，雨柔小姐。」

每當泰民拋出那些「蘿蔔切薄片就是穆斯林」「企鵝上的中學是冷氣中學」之類說出來會捱罵的爛梗時，雨柔都笑得幾乎背過氣去。由於講笑話的人自己都樂不可支，雨柔直到眼角掛着搖搖欲墜的淚珠才勉強止住笑聲。（＊「蘿蔔0;무1;」+「切0;썰다1;」的詞根「썰0;sseol1;」+「片0;편1;」的發音在快速連讀時聽起來像「무썰림0;musseollim1;」，與「穆斯林0;무슬림1;」的發音非常相似。企鵝那個在100話Q＆A裏面有過解釋。）

「小心開車回去。注意黑冰。」

不管怎麼說明天都是重要的日子。肯定要一大早就出去，晚上才能回來，所以今晚得好好打理一下才行。雖然這麼想，心情卻莫名愉快，也是件神奇的事。

「請不要期待。」

拗不過泰民堅持說久違新買的手機拍的第一張照片必須是情侶照，他們假裝不情願地拍了合照。一、二、三——咔嚓！就在那個瞬間泰民在雨柔的臉頰上啵地一聲親了個響吻。雖然雨柔因此鬧翻了天，但照片倒是拍得真的很棒。

『…天啊。』

- 不是，我是太驚訝了。因爲說得太對了。

「請您專心開車吧。我也要洗澡休息了。明天還得早起呢。」

雨柔灰色的眼眸望向泰民。她啜飲着最後一口咖啡，等待着泰民接下來的話語。

「應該集中精神開車纔對。」

「沒想到您喜歡這種幽默呢。看來我得好好準備更多段子了。」

泰民把笑倒的雨柔留在身後，上車發動了引擎。雨柔靜靜注視着這一幕，透過正面的車窗可以看到泰民從容地微笑着向雨柔揮手。當雨柔也揮手回應時，泰民抬手先指向雨柔，然後又指向自己。

雖然把它設成壁紙後，現在出門都不好意思展開手機給人看了，但也沒想過要換掉。畢竟雨柔自己也不覺得討厭。

漂亮…麼。

- 噗呼呼。明天記得穿漂亮點出來哦。

『要不要發個信息呢。』

「不是在開車嗎？」

「我來出個謎語怎麼樣？」

- 雨柔小姐長得太漂亮這件事不覺得是種罪過嗎？

總之，習慣就是習慣，今天該做的事還是得做。雨柔這麼想着，把撿起來的髒衣服分門別類放進籃子裏。然後按下浴缸注水按鈕，抓起手機，啪嗒一下仰面躺倒在牀上。

「…那也得好好開車。」

逐漸漏出的笑聲很快就大到足以填滿整個客廳。雨柔開始捧腹大笑，連手裏拿着的杯子都得由泰民代爲接住。看她笑得滿臉通紅渾然忘我的模樣，真怕她下一秒就要喘不過氣。

「我馬上就走。不是冷嘛？會感冒的。」

該穿什麼好呢。

今天白天隨口說過那樣很帥氣的話，他居然像鬼神般記得清清楚楚。雨柔看着這樣的泰民，又一次笑了出來。真是體貼得要命。怎麼會有這種人。

「是嬰兒食品。」

- 好想雨柔小姐啊怎麼辦。

明天會是忙碌的一天吧。所以提前休息一下也不錯呢。這樣想着，雨柔又重新回到了家裏。然後最先做的事就是從冰箱裏拿出一片面膜。

雨柔半眯着惺忪睡眼睜開一半。泰民現在很熟悉雨柔那種表情意味着什麼。是在琢磨什麼事。她腦子裏正轉動着爲什麼英國人不能喫的食物是嬰兒食品，試圖推導出合理明確的依據吧。但爲這種問題費神實在浪費能量。

- 要更漂亮哦。我會期待的。

「我一直都很漂亮。」

但還是放棄了。

『應該還在開車吧。發信息太危險了…』

嗯。

「……什麼意思啊，現在這個沉默。」

- 正在等待信號。

「嬰兒食品？」

「啊，真是好久沒笑得這麼開心了。感覺壓力一下子就釋放了。」

「英國本來就沒多少能喫的食物…這個還真不知道。」

「不會。知道英國人不能喫的食物是什麼嗎？」

「我長得漂亮難道是最近纔有的事嗎。」

「因爲英國不在歐盟裏啊。所以不能喫EU0;＊諧音嬰兒1;食品呀。」

「我要看着泰民先生走了再說。」

那瞬間手機嗡嗡嗡地持續震動起來。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TamTam。是泰民說這是他暱稱所以輸入的名字。相對應的，泰民手機裏把雨柔設置成了WhiteMilk。

「不會很奇怪吧？」

像習慣般褪去外殼似的，啪啪抖落衣物的雨柔啊呀一聲回頭望去。這習慣真是，早已深入骨髓，要改正起來實在不容易。沿着來路折返回去，拾撿衣物的裸身少女也着實是罕見光景，看來這也是必須改正的習慣吧。

雨柔像是瞬間無語般哈地呼出一口氣…正這麼想着，就見她的表情變得古怪，隨即整張臉漸漸舒展——

雨柔的煩惱清單上又多了一項。

單手利落地轉動方向盤，完成暴風倒車。

「說什麼呢？」

這是和泰民一起去買的手機。原先用的手機沒有初始化，被雨柔小心翼翼地收在抽屜裏，現在她手裏拿的是剛上市沒多久的新款摺疊手機。把對摺的手機展開，主屏幕立刻亮了起來。

「天氣冷快進去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雖然講笑話的人是泰民，但反而是他更慌張，因爲雨柔笑得實在太誇張了。

把門禁卡叼在嘴裏。

掛斷電話後，雨柔還盯着手機看了一會兒。

「沒關係。」

咔嚓。

「別擔心。我會小心開車的，一直都這麼小心。」

帶着溫和的笑容，泰民說道。雨柔也點頭表示明白。終於迎來新年的明天早晨，泰民和雨柔決定去找雨柔的父親誠真共進早餐。當然事情還不止於此，晚上他們還要去泰民家共進晚餐。

「看來我得趕緊走了。明天早上我會比平時稍微早點來，請您提前準備好。」

「噗，噗嗤，噗呼呼…」

右臂伸向副駕駛頭枕後方。

「話說得倒挺好聽，總是。」

泰民乘坐的車離開停車場，在遠處消失，直到最終變成一個小點前，雨柔都一直望着那個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之後她才終於轉身伸了個懶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