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予他以休憩

我想，要是人肯把靈魂拿去冒險，他也該有個靈魂纔對。可是我自個兒是不會這麼做的。我希望我再也不會這麼做。

——摘自科馬克·麥卡錫《老無所依》

＊

尚赫被想要觸摸那看似柔軟的肌膚的慾望所俘虜。雖然還記得善佑的樣子，但該怎麼說呢——老實說吧。尚赫看到善佑、看到善佑作爲男人時的樣子還不到兩週。但比起那更久的時間裏，尚赫看到的都是作爲女人的善佑。

現在的善佑簡直魅力十足。難道不是嗎——這張美麗的臉龐和暴力的身材，再加上渾身散發着男子氣概的性格調和，簡直具有毀滅性的殺傷力。比起雞爪、炒年糕、麻辣燙這三大神器，更喜歡豬肉湯飯、炸豬排，還能陪我一起喫的美少女。而且還能一起看動畫、一起打遊戲的美少女。

『…簡直是幻想種啊真的。』

這樣的她現在正背對着他，在他眼前裸露着後背。似乎有點冷，每次發出「呃」的顫抖聲時隱約可見的後背線條…

『嗚呼。』

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默誦着般若心經的尚赫拿起了棉籤。原本手就是二次感染的溫牀，塗藥膏時不該徒手塗抹。雖然假裝不知道，用手指擠出藥膏觸碰善佑的後背也沒什麼問題，但實在做不到那樣。

用棉籤擠出藥膏，均勻塗抹在每個傷口上。雖然幾乎都癒合了，但還是要等到完全痊癒才能放心。

「都塗好了。」

「嗯，謝謝。」

善佑輕快地重新穿好了T恤。抬臂時晃動的瞬間被尚赫看在眼裏，但他刻意裝作沒注意到。

被褥有兩套。上次善佑來的時候也是那樣做的。並非因爲男女有別之類的冠冕堂皇理由，只是默契地覺得睡覺還是要分開。聽着善佑低沉的呼吸聲，尚赫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到底發生了什麼呢…雖然好奇，但尚赫並不想刻意追問。沒有家人、毫無血緣關係的尚赫無法理解善佑正在經歷的變異症後遺症，但看到曾經活潑開朗的善佑如此迅速地崩潰，肯定不是尋常之事。

翻來覆去…倒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尚赫總是因爲打工到深夜才能入睡，已經成了習慣，現在這個時間對他來說還太早。

那樣輾轉反側了半天，尚赫最終還是坐起身來。莫名覺得房間不熱嗎——或許是因爲臃腫的體型，尚赫本就容易出汗也很怕熱。閣樓房間雖是冬冷夏熱的地方，但對尚赫來說冬天反而好些，夏天才是難熬的。

莫名覺得熱。大概是一個人住慣的空間裏突然多了兩個人的緣故吧。尚赫坐起來試着用手扇風。雖然沒什麼效果就是了。

「嗯嗚…」

善佑翻了個身轉向尚赫。T恤大幅晃動的瞬間，尚赫的視線不由自主跟了過去。可悲的是男人的本能，明知不該這樣，目光卻還是自動追了過去。

閉着的眼睛畫着弧線，月光下露出長長的睫毛。高挺的鼻樑讓月光順勢滑落，在豐滿的脣上泛起紅暈，更添幾分深邃的美貌。順着纖細的頸線往下，雖蓋着被子仍清晰顯露的身體曲線——

- 咚。

善佑吸溜着泡菜湯問尚赫。這個問題讓尚赫也不得不點頭。比起做飯花那個時間不如去玩，要邊玩邊填飽肚子的話泡麪就是答案。除了泡麪根本不需要別的。

「嗯。想着你應該是累壞了就沒叫醒。」

「我補助金下來了。從這個月開始。所以就用那個當生活費吧。我不會叫你再交錢，就這麼辦。我會用自己的錢按食譜買菜，你只管喫。不接受反駁。」

「…去不了學校了吧？」

『簡直瘋了…』

尚赫像動畫場景般對着地板猛砸腦袋。哐地一聲撞上地板，疼得腦袋嗡嗡作響。但多虧這樣才猛然清醒過來。

「上午11點45分。」

被微妙搔弄鼻尖的氣味撩醒時，尚赫迷迷糊糊睜開了眼。往常這個時間窗外該透進灰濛濛的晨光，此刻映入眼簾的卻是亮堂堂如白晝般的陽光

純粹沉浸在湯羹美味中的尚赫沒有察覺到。

＊

尚赫不自覺地往善佑身邊挪了挪。雖然理智告訴他不能這樣，但善佑的容貌對男人而言有種致命吸引力。若要列舉見過最美的人，他會毫不猶豫選擇白雨柔。但善佑擁有雨柔所沒有的青春氣息，那種二十出頭綻放的清純之美…

然而，看吧。此刻善佑在旁邊安睡的模樣，竟讓尚赫莫名感到安心。僅僅因爲身旁有個人，內心就湧起這種平靜感。

「啊，醒了嗎？」

「冰箱裏沒啥喫的啊。你除了泡菜啥都不喫嗎？」

「呃…嗯。我也喜歡金槍魚泡菜湯。」

『…還挺好喫的？』

尚赫向來睡覺很淺。可這樣都沒被吵醒睡得死沉，看來確實是累壞了。尚赫咂巴着嘴打量擺好的飯菜。

「以後飯我來做你喫吧。現在看你胖不是能喫才胖的，是專挑發胖的東西喫才這樣的。哎喲，這瘋子真是。」

「你去市場回來又洗澡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睡？」

「金槍魚濾過油才放的，油花應該不多。不喜歡放金槍魚嗎？」

尚赫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已經趕不上去學校了。週五本來還有白雨柔教授的課，至今爲止從未缺席過，結果搞成這樣。但就算現在去也肯定遲到。與其尷尬地趕過去，不如干脆痛快地休息一天——尚赫這麼想着走進了浴室。

說起來善佑從毛巾下漏出的頭髮還溼漉漉的。因爲浸透了水分，白髮變成了銀閃閃的顏色，陽光傾瀉在上面碎成點點光斑。

『我到底在幹什麼。善佑是男的，是男人啊。』

尚赫真想啪地一聲狠狠扇自己一耳光。但又怕吵醒善佑，終究沒敢那麼做。

尚赫向來覺得戀人這種東西根本無所謂。他原本就不想組建什麼家庭。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裏，家庭不過是毫無意義的空殼，這種思想源於他的童年。被父母拋棄這種極其罕見的經歷，讓他對家庭徹底失望，這種消極觀念在他意識裏堅不可摧。

要遲到了。這樣下去要遲到了——尚赫被那陣風嚇得尖叫着猛地坐起身。再不趕緊準備去學校就要遲到了。粗略一看已經很難避免遲到，就在這時傳來了某個人的聲音。

「得買個吹風機纔行。那個我來買吧。啊，還愣着幹嘛？快去洗澡啊真是的。」

「呃啊?! 」

聽到這話的瞬間，善佑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她高舉着勺子像是要敲尚赫的腦門，卻又長嘆一口氣放下了勺子。

「那就好。」

「因爲要拌泡麪喫唄。」

你算我哪門子老婆啊——尚赫把差點衝口而出的話硬嚥回去，只留下混着嘆息的應答舀起了泡菜湯。不知是不是放了整罐金槍魚，細碎的金槍魚肉和浮着漂亮油花的湯底，上面堆着泡菜塊，還有雪白的豆腐。

咕嘟咕嘟沸騰着的這是泡菜湯，裹上蛋液煎烤的橙色小香腸。還有其它幾樣小菜，肯定是市場上賣的現成小菜包吧。

「所以說啦，總有這種時候的。反正都遲到了。你先去洗洗吧。我已經洗過了。」

善佑把手伸進T恤下襬窸窸窣窣地撓着肚子回答。從那若隱若現的白嫩肚皮上，尚赫的視線不自覺地被吸引過去，又慌忙移回善佑臉上。

「…現在幾點？」

「哎哎，泡麪就夠了。意外地很均衡的飲食呢。」

看似漫不經心重新開始喫飯的善佑眼底閃過一抹愉快的笑意。

「電飯煲裏的飯怎麼全是冷飯啊？」

嘎吱轉頭望去發現善佑在那裏。穿着尚赫那件超大號T恤的善佑，頭上纏着毛巾正在廚房忙碌。煤氣竈上放着湯鍋，旁邊還擺着平底鍋。

「我也起晚了就沒叫你。既然醒了就去洗漱吧。好歹喫個飯。」

——即便如此，此刻在他眼前的，終究是個女人。一個如此美麗的女人。尚赫搖了搖頭，甩開煩惱，趕緊回到自己的位置躺下。然後背對着善佑側身而臥。他閉着眼睛，在腦海中想象着跳過柵欄的羊。一隻、兩隻、三隻……漸漸地，羊變成了善佑的模樣，然後，然後……

『對着朋友我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嘗過了還算能喫。乖乖喫吧。你睡覺的時候我去市場回來了。」

「你這瘋子，真是的。」

善佑一臉難以置信地罵尚赫。這到底算有常識還是沒常識，居然特意用電飯煲煮飯來做冷飯，以善佑的常識實在無法理解。

「總有這種時候嘛。我也是剛起不久。」

「沒法去學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