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予她以匕首(完)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318 字
銀還是鉛。(Plata o Plomo)
——巴勃羅·埃斯科瓦爾(*說這話的是有史以來最囂張的毒梟,意思是要麼接受賄賂-銀子,要麼失去生命-鉛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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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說尹素琳犯了什麼錯,那就是她忘了自己的世界極度現實,而在那個現實中她不過是個既非全能又脆弱不堪的二十歲黃毛丫頭。而她的現實,正是在踏入白雨柔教授辦公室的這一刻,才痛徹心扉地體會到。
坐在桌子對面椅子上的雨柔從素琳進來的那一刻起就一次都沒看過她。連眼珠都沒動一下,只顧着不停處理積壓的工作,連她休息時都沒停手。因此素琳進教授室快20分鐘了,只能站在雨柔面前瑟瑟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簡直是地獄。要是雨柔大喊大叫發脾氣倒還好,偏偏這樣把人晾着不說話,連個眼神都不給,這本身就已經是地獄了。
素琳多希望雨柔能說點什麼。此刻她腦子裏正激烈爭論着各種可能性——到底哪種情況概率更高。被發現了嗎,還是沒發現?乾脆坦白求饒吧,裝傻充愣吧。她怎麼可能知道,有證據證明是我乾的嗎。不是沒跟任何人說嗎。不對,雖然說了但在Universal Time搗亂的又不是我…這些自我合理化的聲音各自扯着嗓門大喊大叫。吵得要命。
應該沒被發現吧,這種可能性正逐漸佔據上風。雨柔不是不懂這些嗎。況且也沒有證據不是嗎。就算真的被發現了又能怎麼證明呢——就在她腦海裏進行着如此激烈又卑劣的辯論時。
「爲什麼要那樣做?」
素琳被雨柔仍盯着文件、漫不經心拋出的這句話嚇得僵住了。那一瞬間,對方可能早已心知肚明的概率陡然飆升。快坦白,趁現在說出真相請求原諒——這樣的聲音突然在腦中炸響,但恐懼用盡全力壓制住了這個聲音。
「不、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聽到素琳的回答,雨柔終於抬起頭。接着從身旁的包裏取出鋼筆,輕輕放在那疊文件旁邊。
「啊,是說不知道呢。那天我暈倒時聽說素琳同學幫了我,本來還挺感激的。但是——嗯,好吧。這樣啊。」
直到那時,雨柔才帶着笑意看向素琳。難以捉摸的眼神——那灰色的瞳孔正直勾勾盯着素琳。沒錯,那根本不是美瞳。用那樣猩紅上挑的眼睛看人的灰色瞳孔怎麼可能是美瞳。素琳的肩膀縮得更緊了。而且,那瞳孔里根本沒有笑意。
「所以我要再問一次。爲什麼要那樣做?」
坦白並乞求原諒吧。素琳終於被這個可能性攫住了。反正她剛纔不是笑了嗎。不是還說對我心存感激嗎。所以,就算是現在,乞求原諒吧。
白雨柔可是教授啊。
是教育工作者啊。
有義務將學生引導到正途啊。
所以,只要當作是我年少無知犯的錯,就有可能原諒我吧。
這想法荒謬至極,稍加深思就知道絕無可能。教授雖是教育者,雖肩負培育引導後輩之責,卻並無這種義務。況且素琳也早已不是能用『年少無知』開脫的高中生。她是成年人 是到了該爲自己行爲負責的年紀。身體長大卻沉迷網絡導致心智停滯的巨嬰。那就是尹素琳。
太可笑了。真是可笑至極。這種幼稚又愚蠢的誘導審訊,僅憑一句『爲什麼這麼做』就能讓人坦白,實在可笑。也難怪,雨柔甚至沒問素琳是不是她散佈的謠言。連類似的話都沒說。只是拐彎抹角地提了幾句,但素琳做賊心虛,自己就全招了。
「因、因爲您只偏愛尚赫…上、上課第一天還是什麼時候…教授您讓我當衆出醜…」
雨柔的話讓素琳猶豫着站了起來。即便如此,素琳的身高也只到雨柔下巴附近,毫無威脅性可言。雨柔的眼神俯視着這樣的素琳。那無限輕蔑的目光,如同看着地上爬行的蟲子般,讓素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二十歲就進監獄多冤啊?」
「啊。」
「…啊?」
「我問你,到底爲什麼對我懷有惡意。」
「學生」這個稱呼已經消失了。
「記住我是誰。這是你不該忘記的事。知道爲什麼事實性名譽毀損的量刑標準會分成兩種嗎?能做出選擇的人是誰?最好記住這些,尹素琳。還有儘量請個貴的律師。這樣對你比較好。」
直到那時纔想起來。啊,是有那麼回事。因爲太過微不足道甚至都沒記住的那件事。只讓南尚赫像助教一樣示範發音,對自稱也能做到的素琳說可以了的那件荒唐小事。
真是無語。或許連無語都不足以形容。荒唐到極點了,雨柔不自覺地噗嗤笑出了聲。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清脆的笑聲充滿了教授室。看到素琳正觀察着自己的反應,雨柔的笑聲像假的一樣突然停止了。接着雨柔的視線轉向了素琳。
「沒、沒有!我絕對…絕對可以發誓!我只是,只是…跟、跟朋友們…跟幾個人…」
「素琳小姐…不對,尹素琳。」
「就爲那點破事把自己人生毀了?」
「——肯定是這麼想的吧,尹素琳。」
「…啊?」
「就爲這點破事把自己人生攪得一團糟,可笑吧。尹素琳小姐,知道事實陳述型名譽毀損的量刑標準嗎?」
「教、教授的變異症…是,是我散佈的謠言!但教授,在Universal Time上發文的不是我!我、我可以給您看我的帖子!」
「教授,可、可是!」
雨柔用力高舉手臂。是要扇耳光嗎,若能就此結束倒也算幸運。但考慮到暴力行爲之類的——素琳不自覺地緊緊閉上眼睛。全身蜷縮着閉眼發抖的素琳,等了許久都沒等到任何動靜,便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
聽到這冰冷的聲音,素琳不自覺地閉上了嘴。不僅聲音陰森,那裹挾着寒意的目光也正緩緩掃過她的臉龐。
「站起來。」
素琳的聲音開始微微發抖。白雨柔究竟打算對她做什麼。未知的恐懼正壓迫着素琳。
「知道什麼叫『事實陳述性名譽毀損』嗎?」
「教…教授?教授?! 」
結果卻與雨柔四目相對。看到素琳嚇得倒抽冷氣又縮成一團,雨柔噗嗤笑着開口道。
「對、對的…全都是我朋友們傳的謠言!」
素琳跪下來磕頭。儘可能裝得可憐兮兮的,讓人覺得她真是委屈。但低頭看着這樣的素琳的雨柔,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只是用冷冰冰的表情俯視着素琳。
素琳刺向雨柔的那把匕首如今正掉頭向自己飛來。
素琳低着頭聽雨柔說話。要說有哪點對不起,那可不止一兩件。但對雨柔造成最直接傷害的,只有一件事。
「真是不懂事呢。連這點程度都受不了的話。」
所以某種程度上也稍微放心了些。對於雨柔提到的事實性名譽毀損,素琳確信她並不瞭解。頂多就是罰款,像素琳這樣剛成年的情況,所謂罰款也不過一百萬韓元左右。
「教、教授…」
連敬語都不用了。面對這寒氣四溢的聲音,素琳本能地嚥了咽口水。就是…就是…
雨柔的話接踵而至,彷彿要踐踏素琳的希望。直到這時雨柔的眼神才浮現笑意。就像在說『你打算做什麼我都一清二楚——』般笑着。
所以拼死掙扎吧。這纔是你該做的。還有你通風報信的那些朋友們也帶過來。如果你還想向我求饒的話,這麼做纔對。畢竟監獄裏有朋友作伴可能沒那麼痛苦嘛。
「什麼對不起?」
「覺得冤枉?沒必要覺得冤枉。這不就是你自作自受嗎。這世上可是有條法律叫『因公開事實導致名譽毀損』。雖然我不太懂法,但這條法律真是妙極了——當然僅限現在這種情況。」
「…啊?」
沒再多說廢話,雨柔對素琳露出笑容。她堅信素琳會把朋友們像串鹹魚般一個接一個供出來。畢竟她不是會獨自扛下一切的人。絕不可能是那種老好人。
「怎麼可能就這樣輕易結束呢。」
雨柔輕輕拍了拍素琳的肩膀。靠近過來,近到連呼吸聲都能聽見的距離,雨柔在素琳耳邊低語
事實性名譽毀損罪的量刑標準是處以2年以下徒刑或監禁,或500萬韓元以下罰款。但大多數情況下,僅處以輕微罰款。這一點素琳也不是不知道。她奉獻了近半人生的那個地方,收到那種起訴書的人不止一兩個,所以她更清楚。
「對、對不起!」
「那就是朋友們傳的謠言了吧。」
「做錯事就該受罰,不是嗎?」
「素琳小姐。」
「啊——Universal Time。對啊,是有那種應用來着。因爲進不去所以不知道呢。難怪在學生之間傳聞傳得那麼兇,原來是那邊文章鬧翻天了。不過素琳小姐沒在那裏寫文章嗎?」
「什、什麼…懲罰?」
雨柔嘴角噙着笑。但眼神依然沒有笑意。被那居高臨下的目光注視着,素琳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雨柔是帶着微笑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是啊,就是這種人類。卑劣的人類,廉價的人類。低賤的人類,齷齪的人類。無可救藥的——垃圾。無法重生。無法挽救。咯噔,咯噔…隨着逐漸接近的腳步聲,素琳慢慢抬起了頭。然後,與站在她頭頂俯視着她的雨柔目光相遇了。
語法很奇怪。通常應該說『就爲這點事至於做到這種地步嗎』。但雨柔沒這麼說。聽起來簡直像是素琳自己毀了自己的人生。
「不知道也沒關係,反正你馬上就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