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予她以匕首(5)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913 字
沒有意義。沒有神。沒有任何神聖的存在會看顧你或關心你。沒有來世,沒有命運,沒有任何計劃。不要相信任何告訴你這些存在的人。這些都是人們爲了安撫自己、對抗那種可怕的感覺——即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他們自己也沒有意義——而想象出來的東西。事實是,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你也沒有意義。
——摘自露露·米勒《魚不存在》
*
經歷變異症的患者會留下痕跡。身體上會留下那些痕跡,即便是雨柔也不例外。有的會形成奇特形態,在重組過程中新生成的器官也必定會留下痕跡。先天形成的器官與後天因素形成的器官本就不可能相同,這該說是自然現象吧。
最明顯的是身體會留下特徵。善佑的情況是頭髮變成了白色,而雨柔則是瞳孔。灰色的瞳孔。不過至今都說是戴了美瞳,人們也沒特別懷疑,況且只要不仔細看瞳孔顏色並不明顯。既不是金瞳也不是紅瞳那種顯眼的顏色。
正因爲有這些特性,關於變異者的治療方式應與普通人有所不同的意見很多,而大腦的情況則更爲複雜。因此,當變異者的身體——尤其是大腦出現問題時,可選擇的方案並不多。是接受和普通人相同的治療,還是前往明園大學附屬醫院。後者是大韓民國境內治療變異者最有名的醫院,所以選擇後者的情況比較多。
運送雨柔的醫院停車場駛入了一輛救護車和一輛轎車。穿明園大學附屬醫院制服的男人們從救護車蜂擁而下衝向急診室,隨後轎車裏走出一個初入中年的、面容銳利的男人,披着白大褂衝進了醫院。
與前往急診室內工作站的其他醫院護送人員不同,白誠真一進入急診室就環顧四周。他深愛着的女兒白雨柔——她可能所在的地方很容易找到。因爲從急診室最裏面傳來的生命體徵監測聲在他耳中顯得異常清晰。
心早已飛奔而去,腳步卻跟不上。沒跑幾步就氣喘吁吁到下巴發顫。早該讓她來醫院的,這種遲來的後悔亂糟糟地塞滿肺部的感覺。
「白雨柔,白雨柔患者家屬。」
「啊,是。——是醫生嗎?」
在尚未恢復意識的雨柔身旁檢查病歷的醫生轉頭問誠真。對此草草點頭的誠真走近雨柔俯視着她。
真是個漂亮得不得了的女兒啊——就算是當兒子的時候也是個那麼出衆的傢伙,變成女兒後更是美得不像話,簡直跟她媽媽一模一樣。就因爲這樣才被送去日本留學,不過那倒也是件好事。可這樣的女兒現在卻緊閉雙眼,遲遲醒不過來。
「幸好倒下後立刻被送來,所以沒什麼問題…」
誠真一邊仔細聆聽醫生雜亂無章地說明診療結果和經過,一邊爲女兒辦理轉院手續。所有必要文件都已備齊,相關人員也到場準備轉移雨柔。誠真的視線始終無法從雨柔身上移開。
既非絕症,也不會留下後遺症,實在是萬幸。或許是因爲在學生衆多的地方暈倒,據說送急診的速度也極快,簡直就是天佑。
「這邊是迅速對白雨柔患者實施急救的學生們。」
這時他才終於注意到周圍景象。其中兩人完全陌生,但認出了其中一人——柳延宇。
「理事長,您好。」
表情僵硬的延宇。他一見到誠真就立即起身,待誠真有餘裕環顧四周時,才低頭行禮。
「這不是柳畫伯嗎。原來是你救了我女兒。這可讓我怎麼感謝纔好?」
「…好的。」
畢竟婚姻終究需要愛情。雖說相親結婚大多缺乏感情基礎,但對要共度餘生的夫妻而言愛情不可或缺。聽聞延宇和雨柔相處融洽,誠真打心底感到欣慰。
載着雨柔的病牀被推出急診室,誠真和延宇緊隨其後。
「啊,是吳承哲教授。教授身體可好?」
延宇指向的地方站着素琳。這個意外人物的出現讓她緊張地低頭向誠真行禮。
「那麼我先告辭了。柳畫伯,你打算怎麼辦?」
「不,沒什麼事。只是擔心雨柔…小姐。要問的事稍後再問吧。現在有點…」
「啊,不是的。準確說…雨柔小姐暈倒時在場的是那邊那位女學生。」
不只是我,還有所有人。
關於雨柔的個人信息只有那些傢伙掌握着——誠真這樣想道。雖然他沒有直接來明園大學附屬醫院這點讓人有些不安,但誠真覺得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
「是嗎。那真是萬幸。」
誠真視線盡頭站着吳泰民。面容僵硬的泰民向誠真問好,同時表明自己是吳承哲教授之子。
那副模樣和平日的延宇截然不同。誠真以爲延宇是被嚇到了,便駕車駛出停車場,跟着先行的救護車朝明園大學附屬醫院駛去。
「我、我是尹素琳。初次見面。」
「嗯。多虧你,我女兒才能及時接受急救。那麼這位是…?」
*
面對彎腰鞠躬致謝的誠真,三人慌亂得不知所措。他們完全沒想到這位中年男性會做到這種程度——更何況還是個有社會地位的人。
不對,應該說只是沒開口罷了。看他如此費心去想的樣子,延宇心裏雨柔似乎確實佔據着很重要的位置。但也僅此而已。這就是極限了。延宇拼命壓抑着想立刻向坐在駕駛座的誠真提問的衝動。
令愛白雨柔小姐,確實是變異者對吧。
「是啊。叫他來體檢一次都不肯來,這次就拿我們女兒當反面教材好好說說他吧。我會親自給他做檢查的。」
原本是男性,後來感染了TS變異症才變成女性,是這樣沒錯吧。
「那麼,出發吧。請繫好安全帶,柳畫伯。」
「託您的福,很好。」
車裏的延宇呆坐着陷入沉思。雨柔,白雨柔。她竟然是變異者——這個念頭反覆在他腦海盤旋。其他什麼都想不起來。窗外的景色飛速流逝,可他的世界卻靜止了。或許正因爲延宇被過於劇烈的衝擊晃得神魂俱顫,反而像凝固般一動不動。
——爲什麼要欺騙我。
「這樣啊。總之雨柔應該沒事。多虧應急措施非常及時。做完手術大概很快就能醒。一到醫院我就會立刻安排手術。」
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該如何看待這件事。白雨柔是變異者,意味着從男性變成了女性,她,她。而且她還——
這樣的疑問正侵蝕着他。但終究沒能開口質問。倒不是因爲誠真握着方向盤這種輕鬆的理由。只是覺得還不是時候,不該由誠真來回答。唯有這件事必須等雨柔醒來後親自問她。
既是孤兒又有才能,對財團而言雖不過是小錢,但若給予支援終能綻放才華的潛力青年。因此誠真早將延宇視爲女婿人選。即便提出要與雨柔結婚就得改姓爲白延裕的條件,他也爽快答應,這份果決更令人欣賞。
不過雨柔因爲得到及時處理應該沒什麼大礙。誠真坐在駕駛座上快速瀏覽着病歷。畢竟作爲經驗豐富的醫生,他確信只要看完這份病歷就能平安度過危險期,再稍作治療就不會有問題。
這是他的世界崩塌的日子。他的整個世界,他全部的白雨柔崩塌的日子。現在該怎麼辦,等她醒來時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她。還能像從前那樣對待她嗎。我該對她說什麼纔好。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雖然聲音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好的。我會這樣轉達的。」
『欺騙了我…』
當明園財團理事長白誠真登場時,素琳才真切感受到現實。在手機構築的虛擬空間裏她無所畏懼,連上醫院WiFi後正興高采烈散佈『白雨柔是變異症患者』消息的她突然害怕起來。白誠真,明園財團理事長。這般大人物活生生出現在眼前,就像正在匿名海洋歡快嬉戲時突然被漁網拖出水面,成了條窒息掙扎的沙丁魚。
「等雨柔醒來情緒穩定後,我會對此表示謝意。真的太感謝了。」
誠真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拽了出來。剛上車就盯着窗外發呆的樣子實在奇怪。誠真深知延宇的品性,認爲那份未被玷污的純真是他的優點。
爲什麼。
但此刻坐在車裏的延宇,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原想着身爲醫生的他總會問問雨柔近況如何之類的話,卻始終未開口。這般呆望窗外不發一語的模樣着實反常。
「…你,有什麼事嗎?說起來你之前說有事要問。」
「一起走吧。…還有些事想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