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特別篇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172 字
她是個樣樣精通的優秀孩子。
在班裏最開朗,有人情味,體育好,而且學習也好。大家都想和她交朋友。
——摘自辻村深月《鏡之孤城》
*
「哎喲,姐姐。桌子都要被戳出洞來了。」
被善佑這麼一說,雨柔這才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本以爲只是無所事事地坐着,但看來內心某處還是湧出了滿滿的焦躁。那份焦躁順着手指流淌,把桌子敲得咚咚作響。
「…說得也是。我自己都沒意識到…」
「看來姐姐也會緊張呢。」
二十出頭的容貌…但果然歲月還是流逝了些,現在看起來像是二十後半的善佑。無論怎麼看都無法相信是那個年齡段的光滑的臉上,善佑對雨柔笑着。
「不可能不緊張吧…」
「姐夫不是說也沒怎麼緊張嘛。」
「那位嘛,總是那樣。孩子本來就很自覺做得好。」
「但是姐姐爲什麼這樣呢。」
「…爸爸和媽媽能一樣嗎?你不也這樣過。」
話倒不是錯話。去年善佑的大女兒也這樣過,當時的善佑也這樣過。但善佑不是像雨柔那樣隱藏感情的性格,當時她完全公開地緊張得坐立不安。
「瑞雨在學校還好嗎?」
「挺好的。反正明園大學醫學院的話,想不好好讀都不行吧?」
「那倒是…」
善佑的大女兒瑞雨去年考入了明園大學醫學預科。現在正忙着玩。雖然抽空也學習,但善佑並沒有特別擔心的神色。
「所以聽說時宇想考工學院?那乾脆送去留學好了。」
「留學?開什麼玩笑。至少得先考上大學再考慮這種事吧。」
我的兒子。
直到那時纔看了看手錶。時間剛剛過了4點30分。考試應該還沒結束,如果看到兒子的身影那本身反而會成爲問題,但正因爲如此反而更令人期待,大概也是因爲這個理由吧。
說是緊張感解除後纔會覺得冷,此特意給時宇帶了更厚的派克大衣。雨柔拿起搭在沙發上的那件派克大衣,瞥了善佑一眼,只是點了點頭。見善佑也露出燦爛的笑容,雨柔便急匆匆地走出了咖啡廳。
本來想說什麼來着,是想問考試考得好嗎…不太記得了。認出媽媽的時宇揮舞着雙臂示意時,雨柔也急忙向時宇跑去。
「後面我來收拾就好,姐姐先走吧。天氣也挺冷的。」
雨柔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懷中時宇的派克大衣。 嗅嗅,生怕漏掉一絲氣味般仔細聞着,卻只聞到時宇身上暖烘烘又略帶清爽的氣息。
雨柔撫摸着那件派克大衣再次望向考場內部。宣告考試結束的鐘聲傳來,冰冷乾燥的冬日空氣中震顫着迴盪鐘聲。隨着鐘聲響起,周圍的家長們也明顯露出緊張神色。在無人顯露出寒冷的家長羣中,雨柔也在其中。高挑挺拔的身材、白皙光滑的肌膚、仍保持着三十多歲中期容貌的雨柔——無論走到何處都足以吸引視線的她,但唯獨此刻此時沒有人將目光投向她。
「涼了呢。得重新點一杯了。」
懷揣滿心焦灼翹首期盼的雨柔視野中,遠處浮現熟悉的身影。不知不覺已超越父母的身高與俊朗非凡的容貌處處閃耀——或許是母親視角使然,但確實看到了兒子這般模樣。
本想說什麼,但腦子裏現在一片空白。我的崽辛苦了,我的兒子真棒——在需要將長達12年的學業成果在一天內全部傾瀉而出的今天,兒子的微笑無異於已經宣告了結果,雨柔對此已然滿足。
繼續,繼續。
那樣的日子,那樣的每一天都在雨柔的每一步留下足跡,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向考場,那裏越是接近,家長們就越是密集。雨柔擠進人羣踮起腳尖,凝望着鐵門深處隱約可見的校舍。
「時宇會做好的。」
走出咖啡館才發現寒流正肆虐。說是高考寒流果然每年都不缺席。天氣平穩時嚷嚷暖冬鬧得歡,一到高考日就毫無例外寒流來襲,這現象真是令人稱奇。
善佑倒是泰然自若。原本就是個慢性子,加上孩子們可能遺傳了爸爸尚赫的性子,個個都特別爭氣。特別是大女兒瑞雨,雨柔甚至暗自想過要讓她當兒媳呢。
「姐姐也真是的,偏偏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固執得很。就算您是理事長又怎樣。」
只要不留遺憾地盡了全力,那就夠了。
- 不惹麻煩還健康長大就已經很好了。去哪兒都能自食其力的孩子嘛。像你一樣茁壯成長就別太擔心了,今天他應該不會回家喫飯,多給點零花錢就行啦。
雨柔尷尬地收回視線低頭看向茶杯。
「要真是那樣就謝天謝地了…」
*
兒子就在那邊的某個地方——雖然雨柔作爲女生依然算高個子,但在家長們的推擠下,她也得踮起腳尖才能看到裏面。
「當然了。是姐姐的兒子嘛。」
兒子出來時該說什麼呢。是該說辛苦了,還是該裝作沒事發生般問考試考得好嗎——明明是個笑着說媽媽看起來很冷靜真好纔好的兒子,明明是個看到媽媽慌張的樣子笑得更開心的兒子,這種時候展現出那種模樣終究不太好吧。
「會做好的吧。」
相比之下,雨柔的長男時宇,在母親雨柔眼裏怎麼看都只是個不成熟的孩子。客觀來說,這兒子優秀得簡直像是把雨柔當年作爲宇成的時期原封不動復刻了過來,但父母眼中的標準總是顯得苛刻。做什麼都笨手笨腳總欠火候,像是放在河邊的孩子,稍不留神就會摔倒。而且動不動就只會「媽媽——」地哇哇大哭。
善佑的話讓雨柔低頭看了看手機。可不是嘛,已經過了四點一會兒了。第二外語沒選漢文的話,大概四點半稍過高考就結束了。
「倒也不至於做到那種地步…」
「剛還說會做得好呢。那姐姐怎麼不去那邊跟着一起祈禱呀。」
雨柔不自覺地打着哆嗦,將手裏時宇的派克大衣緊緊摟住。固然是因爲寒冷,但更令她擔心的是兒子那句「今天不太冷」就隨便穿出門的話。
雖然嘴脣撅得能掛三把壺,但泰民的話也並非全無道理。
雨柔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摟着時宇輕拍他的後背。
在那邊某個地方,在那冰冷的學校建築某處有兒子。想到這個雨柔更加用力抱緊了懷裏的派克大衣。這是歷經長久內心煎熬纔好不容易得到的兒子。雨柔踮起腳尖望着考場。雖然暗藏着或許能看到兒子的隱隱期待,但現在還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甚至連影子都看不見。
雨柔端起茶杯望向窗外。咖啡館外能遠遠望見的學校操場上空無一人。校門口卻擠滿了爲子女考運祈福的家長,這羣人不顧嚴寒密密麻麻簇擁着,各自抓着學校鐵門立柱祈禱的光景,堪稱奇觀。
正因爲這些都是懂得人生中最重要事物爲何的人們。從子女誕生,到子女向社會邁出第一步的這場考試門檻前,家長們尚無暇將目光分給周圍他人。
雨柔的視線朝向茶杯。用那雙彷彿完全避開了歲月痕跡依舊白皙纖細的手,雨柔撫摸着茶杯。靜靜望着在高考寒流席捲的咖啡館外景象的雨柔,隨即端起那茶杯抿了一口。
「…畢竟也承擔着相應的義務啊。」
今天是大學修學能力考試的日子。畢竟雨柔擔任着包含大學在內的財團理事長,這本就是常年關注的年度活動,但今年情況有所不同。因爲她的長子白時宇正在參加今年的考試。
「…是啊,因爲是我兒子。」
什麼話都沒有說。雨柔一把抱住了時宇。曾經抱在懷裏養育的兒子如今已經長大,現在不是雨柔抱時宇,反倒是時宇抱着雨柔的姿勢了,但這樣也已經足夠。
對兒子的擔憂與不安。這個來之不易的珍貴孩子。高二暑假期間雨柔承受的心理煎熬難以言表。在她人生中留下最深足跡的高二暑假。唯恐兒子步自己後塵的憂慮,若真如此便全是自己這無能母親的罪過——這份絞痛。即便平安度過,仍要揪着衣襟提心吊膽的日子。
兒子滿面都洋溢着微笑。看到那微笑,冬日的寒流便徹底消融不見了。在漸漸消融的冬風中,雨柔急忙向兒子跑去。
嘴上說着不急動作倒是利索。雨柔剛放下茶杯就立馬抓起手包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辛苦了啊。
「姐姐,現在該慢慢過去了。快到結束時間了。」
那樣的孩子轉眼就要步入成年的初階,說要參加大學修學能力考試怎麼可能不緊張呢…當然只有雨柔這樣。父親泰民只是全程呵呵笑着。雨柔甚至罕見地發飆說"你怎麼一點都不擔心",但泰民只是默默笑着將雨柔緊緊摟進懷裏。
雨柔說完這句話便閉上了嘴。留學這種事本就不是她該插手的。但至少得讓孩子考上大學纔算盡到父母的責任吧——就是這麼個古怪的堅持,可偏偏自己現在緊張成這樣,在善佑看來只覺得可笑。
『我的兒子…』
說是擔心卻非純粹的擔憂。憂慮與不安如影隨形。考得順利嗎,按平時練習的發揮了嗎,能展現真實水平嗎——這些不安與單純的怕冷情緒交織,讓雨柔坐立難安。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