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真是漫長至極的一天(2)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807 字
試想一下性別轉換的情形。
別管什麼生病不病的複雜場景,就想象某天晚上睡着後,第二天醒來變成了女孩。
你會拼命在鏡中倒影裏尋找原本的模樣。
這是本能,會竭力確認眼前的存在就是自己。
但是,找不到。
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
鏡中的你與昨日判若兩人,原本的模樣連一絲一毫都尋不到了。
若要說相似之處,唯有雙眼兩隻、鼻子一個、嘴巴一張這些事實罷了。
倘若那種事發生,連你自己都難以接受本我的那種事發生,你周圍的人還能將你這個存在認知爲你嗎——
走在住院部走廊時,雨柔臉上仍沒有表情。
發生了什麼簡直一目瞭然,所幸善佑恢復了意識,那些複雜頭疼的事或許已退居次位——這份膚淺的安心感就是全部了。
急促喘息着加快腳步的善美或許不這麼想,但至少對雨柔而言並沒覺得多嚴重。
反正,也是別人的事。
「到了。就是這裏。」
是單人病房。
住院費應該不菲,不過看來家境尚可,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跟着率先推門而入的善美,雨柔也踏進了病房。
有個少女躺在那裏。
臨近灑滿陽光的窗邊病牀上,躺着一名少女。
雖然半睜着眼,但渙散無焦點的眼神顯示她並未在看任何東西。
雖是重複說過的話,但雨柔並未刻意表露情緒。
只是緊緊抿着嘴,默默承受着突然飛來的言語利箭。
面對這難以接受的現實,此刻已陷入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窘境。
孩子都醒來了還那種表情,到底在想些什麼——
「姓名與基因信息都經過鑑定。雖然變異嚴重,但DNA基礎序列一致,確實是玄善佑患者。非常確定。」
沒有烈焰,只有漆黑之物悄然蔓延的憤怒。
連善佑都染上變異症變成這樣,簡直就像在說無論發生什麼、無論過什麼樣的人生、無論選擇什麼,你的未來就是這樣,實在令人痛苦。
男人突然拽下掛在善佑牀頭的病歷卡。
「請冷靜,父親。」
他長時間凝視着某物,再次看向善佑。
即使親眼目睹轉變過程,依然難以承受的事實。
那個表情究竟意味着什麼。
「我可不是那位小姐的父親啊。醫生,請您說句話。這、這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嗎?錢的話我有的是,請把我兒子還給我。啊?不、怎麼可能有人一夜之間就變了性別…啊?」
雨柔用平靜的表情注視着他。
「收到意識恢復的信號就趕來了,能讓我看看患者嗎?」
男人向醫生髮問。
「我兒子到底爲什麼,因爲什麼。怎麼會這樣,一夜之間。嗯?」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爲人父母會有這種反應也正常。
至少現在不是她該插足的場合,沒必要硬待着吧。
母親如此痛哭流涕,醫生想必也難以貿然開口。
彷彿有人在這樣低語,讓雨柔痛苦不堪。
這女孩真的還是善佑嗎。
「是,父親。」
「我進來一下——」
如果真是善佑,能證明嗎。
畢竟雨柔變異時也是那樣。
『他此刻在想些什麼。』
「醫生。」
靠在門邊的雨柔迅速讓開位置,醫生和護士快步走向善佑。
簡直就像天塌地陷的感覺。
白皙的皮膚感覺比雨柔還要白,甚至顯得蒼白——
不用言語也能看出她現在是什麼心情。
雨柔站在關着的病房門門口。
與正在啜泣的母親不同,善佑的父親靜靜站着,低頭凝視不斷眨眼的善佑,露出複雜的表情。
「啊、原來您在這兒。白雨柔教授,長着嘴就請說句話!啊!? 您不是同行教授嗎!」
你的未來是,你的命運是,無論你怎樣掙扎都註定要走這條路——
說實話很難受。
男子的聲音逐漸激動起來。
雨柔望着這樣的男人暗自思忖。
正因爲母親對這句話毫無反應,醫生正感到些許尷尬時。
*
語氣看似激昂,卻又透着一絲冷靜。
明明親眼看着兒子被送來,卻無法接受現實。
二十歲患上變異症的身高,看起來剛好是同齡人的平均身高程度。
所以纔會這樣強詞奪理,若不如此自己就要被痛苦壓垮。
「哎呀…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善佑啊!善佑啊!」
雖然她醒來看見的是自己房間的牀鋪而善佑不是,但除此之外全都一模一樣。
沉靜的怒火。
直接悄悄回去不行嗎。
雨柔注視着的善佑父親,正處在這樣的狀態。
看啊。
病房門打開,醫生帶着兩名護士走了進來。
所以纔會要求證據吧。
垂墜而下的長髮泛着渾濁的白色。
那個年輕的、讓自己沉浸在「如果沒得變異症就不會這樣」的悔恨中的人,正是善佑。
疑似善佑母親的中年婦女正在那裏抽泣。
但比那更奇怪的是善佑的父親。
「那個女孩,真有證據證明是我兒子玄善佑嗎?」
無法承認,也不能承認的事。
「倒是說點什麼啊!」
男子憤怒地朝雨柔逼近。
即便面對升騰的怒火,雨柔仍毫無波瀾地直視着男子。
「姨父,請先冷靜一下。」
「善美你給我閉嘴!你也長着嘴就快說點什麼!」
「…我該說什麼呢?如果是我做錯了,我可以道歉。」
「你、你、你你你你!」
突然爆發出了一聲尖叫。
與此同時有人猛地撲向雨柔,雨柔被人揪住頭髮,像被推倒般跌坐在病房地板上。
「我兒子!還我兒子!把我兒子還來!我的兒啊啊啊!」
揪住雨柔頭髮瘋狂撕扯搖晃的女人正是善佑的母親。
她在變成女孩的善佑身邊痛哭,聽到雨柔的話後似乎暴怒了。
「憑什麼說沒錯!憑什麼!既然是帶隊教授就該避免這種事發生!把我兒子、把我兒子弄成那副模樣還敢說沒錯!你這賤人,該死的賤人!」
即使整個頭皮被撕扯的劇痛中,雨柔仍緊咬嘴脣沒有反抗。
即便她不反抗,從善美帶着雨柔現身醫院那刻起,暗中尾隨的保安們就已衝上來拼命拉開那個女人。
然而事關子女時父母總會爆發出超人般的力量,即便四名壯漢連同善美一起撲上去,她仍死死揪住雨柔的頭髮撕扯不休。
「你、你這壞女人!你這賤人!你替、你替我兒子遭報應!你替他遭報應啊!」
「我已經——」
已經,遭報應了哦。
在你們根本無法想象的痛苦中,與那種痛苦共生超過十年的她差點脫口尖叫。
既不需要見這對父母也沒必要見面,今後應該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是當事人自己的過錯。既不是我的疏忽,善佑同學昨天早晨也受到周圍人勸阻。您向系裏學生打聽也會知道。我沒有責任,也沒有必要承擔責任。希望今後不要再因這件事與我見面。」
正這樣想着走向病房外的雨柔面前,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眼眶含淚的她,正是明珍善。
「…若您真心認爲這是我的過錯,大可以翫忽職守爲由起訴我。雖然勝算爲零,但若能借此讓您心裏好受些的話。不過屆時我也不會坐以待斃。這裏是醫院,遭受暴行的我完全可以立即驗傷。建議您仔細權衡哪邊損失更大。」
呃。
雖然可以理解,但看到被毆打至狼狽不堪的雨柔的模樣,她的行爲並不能被正當化。
「白教授!您的話太——!」
雨柔說完便轉身離去。
「雖然已經多次向您說明,而且這次若不是我朋友善美的請求我也不會來,但即便如此還是前來是出於道義層面。TS變異症既不是傳染病,是當事人…」
雨柔在內心嘆了口氣。
需要這麼多人合力才勉強將她和雨柔分開。
好累,真的。
她攥着滿手雨柔的頭髮,淚水與憤恨混雜成扭曲的面容。
現在又輪到父親了嗎。
「…教授您真的太過分了…」
「還我兒子,把我兒子還來——!」
「你、你…!」
足足四名壯漢之後又衝來兩人增至六名。
她整張臉簡直像要昏厥般慘白。
雨柔輕輕咬住嘴脣。
她想說的話都已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