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家族的意义（1）

「你是一个完全值得被爱的人。」有一天，在我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掉眼泪的时候，智友对我说了这样一番话。「以后我会更爱你。你得好好感受一下被爱是什么感觉。」就像有人会无缘无故讨厌我一样，也有人会没有理由地爱我。见到智友后，我明白了这一点。

——摘自崔恩英《明亮的夜晚》

＊

「都做到这份上了，假装不知道就这么过去难道不是礼貌吗？」

虽然像是毛发蓬松的男人才会说的腔调，但说这话的当事人却是这样的美少女。

面对善佑瞪圆双眼的凶狠目光，尚赫终究不敢直视，垂下眼帘长叹一声。

你说话前能不能先想想自己现在的样子。

在学校里还好说，要是去别的地方，去那种满是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我的人的地方，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

尚赫硬生生把那句难以启齿的话咽了回去，拼命绞尽脑汁想找个不去的借口。

甚至不需要对怎么会变成这样进行回顾。

善佑正固执地非要拉尚赫去买衣服，想彻底改造他那毁灭性、灾难性、灭绝性甚至堪称绝望的时尚品味。「有这闲工夫还不如给自己买衣服呢」这话轮得到连续一周穿牛仔裤配T恤、头顶藏青色棒球帽的善佑来说吗，真是的。

「所以到底去不去？」

尚赫渐渐头疼起来。继续推脱不合适，直接拒绝也不妥。要是被问为什么不去，总不能说是因为你吧。事到如今，尚赫也无可奈何了。

「行，去吧。去就去呗。去哪儿？莫非是东庙？」

「东庙算什么，自从几个明星去过之后那边早就被薅秃了」

善佑呼地吹开刘海胸有成竹地说道。

听说东庙被洗劫一空，尚赫也「呃」地愣住了。

对时尚啥的毫无兴趣的尚赫都知道东庙——其实他也是偶然在电视上看到知名艺人在那里购物才知道的。

「那现在去哪儿？」

「别问。乖乖跟着就行。」

善佑带着胜者般的威风冲尚赫咧嘴一笑。

从加山数字园区站下车走了约300米后，名为Marjorie Outlet的大型购物中心展现出其宏伟气势。

＊

「按你的标准都说价格合适才更可怕吧…？」

善佑的话让尚赫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只点了点头。

以及为此纠结的自己，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心感。

「这算什么。才一千韩元的东西，便利店买的。」

「柠檬水。听说有镇定效果。」

「朋友多还算哪门子死宅啊混账…」这话都涌到嗓子眼了，尚赫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个也没啥意义。

「价格重要吗？」

「啊行了。听说大老爷们话多『辣椒』会掉下来的。赶紧走吧！」（＊사내 자식이 말 많으면 고추 떨어진다더라，一句韩国俚语，用来训诫或嘲笑那些话多、抱怨或犹豫不决的男性，辣椒在韩国俚语中普遍指代男性生殖器。）

「有那么贵重吗？」

「…给。」

脑海里立起尚赫的虚拟形象，各种搭配方案轮番上演。善佑现有的衣服全都不适合尚赫，只能把店里的衣服哗啦啦地轮番往尚赫身上比划，一遍又一遍。

「对啊。心意才重要。虽然只值一千韩元，但我的诚意值一千万呢。」

毕竟善佑给人印象是典型现充，怎么看都和动画这类东西八竿子打不着——不过话说回来，她提到的动画也都是现充会看的热门作品。

「你果然也算现充啊。」

善佑不知为何心情大好，咧嘴笑着抓起一堆袜子。看起来比尚赫平时穿的袜子口要短得多。穿上肯定连脚踝骨都会露出来的那种，没错，就是船袜。

「这什么？」

「行，袜子我送你。这个不贵别有负担。」

尚赫说着嘬了一口冰美式咖啡，在善佑身旁坐下。

「哎哟，这位小姐眼光可真毒啊？给男朋友挑衣服的品味可不一般呐。」

尚赫把难以启齿的话在心底反复念叨着，被善佑拉着手走进了Marjorie Outlet。

当渗入嘴角的冰冷酸甜柠檬汁滑过喉咙，一切又仿佛微不足道。

善佑指向的裤子顺着衣架滑落，店员故作夸张地絮叨起来。听到这话，善佑的手猛地一抖，随即停了下来。目睹这一幕的尚赫觉得是时候插话了，正欲开口。

内容基本都跟动画有关，这本身就让尚赫有些意外。

虽然是分层结构的购物中心，但尚赫原以为那里顶多就一两个楼层是男装区。通常购物主体不是男性而是女性，租户应该也更集中在女装而非男装——尚赫原本这么想，结果并非如此。

「就这儿，就这儿。要在这儿买东西懂了吧。」

人心这东西真是如此奸诈到无可救药。

他们下车的地方是加山数码园区。

「不行，这件颜色不搭。牛仔裤买这套，接下来看看阔腿裤吧。九分裤应该就行。现在谁还穿盖住脚踝的裤子？土死了。露脚踝配假船袜…你该不会不知道假船袜吧？」

尚赫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不是，假船袜又是什么玩意儿。

「——我可不太一般哦。看衣服的眼光很准的。」

考虑到尚赫肉感十足的身材，裤子选了阔腿款。善佑原本更偏爱紧身裤些，但看到尚赫的体型果然还是放弃紧身裤。既要适度遮掩肉感又要显腿型，果然还是阔腿裤更合适。要是想再添点野性美的话，工装阔腿裤…

正当善佑坐在放着几件衣服的购物袋旁揉腿时，一杯冰镇柠檬水突然递到眼前。

所以你话才这么多啊…

但手指却微微颤抖着。

搭乘电车移动时，善佑不知为何心情特别好，对着尚赫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善佑噗嗤憋住笑声。

「…谢谢。」

一无所知的店员只是凭所见随口抛出的那句话

「哎呀胡说什么，我纯属死宅好吧。只不过朋友多了点而已。」

仿佛沉入深渊的心，突然浮出水面悄悄探出头来。

看着这样的善佑，尚赫脑海中浮现的词汇正是「得意脸0;どや颜1;」——就是它。

宽敞的楼层里租户数量多得离谱。而善佑不知怎的连适合尚赫体型的大码店铺位置都了如指掌，在各个角落穿梭往来，拿着这件那件衣服往尚赫身上比划，挑选过程持续了好久。

「所以没必要买太多。裤子两条，夏天快到了穿脱换洗的T恤三件，下雨或天气不好时轻便外套一件。这样就够了。明白吗？」

「虽然比不上东大门凌晨市场，但这里也是个不错的地方。知名度虽不高但衣服种类多，价格也合适。」

善佑若无其事地答道。

足足有4个楼层。

整整4层啊。

「那…别太在意。在陌生人眼里看起来像那样…仔细想想反而更好吧？总比我这种人的本质暴露无遗强。」

「明明就暴露了啊笨蛋。这头发。」

「…那倒也是。反正戴着帽子没被发现，就当是这样吧。」

尽管笨拙，尽管生硬。

这份千方百计想要安慰善佑的心意着实温柔。

之所以不觉得这份体贴冒犯反而感激，或许正因为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实意。

「没错。倒不如说尚赫你应该感到光荣才对吧？」

「…算是吧。我也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误会…不过，倒不觉得讨厌。」

「所以是开心了？」

「说了不讨厌啊。」

「装什么酷啊。直接说开心不就行了。」

「开、开心…才不是，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啦。」

尚赫实在没勇气直视善佑，猛地扭过了头。

无辜的冰美式咖啡被吸得啧啧作响，尚赫只是不停地扇着扇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热。

＊

要一起吃完晚饭再分开还是有点负担。

还没熟悉到能在外头若无其事吃饭的善佑，以及胆子没大到能跟这样的善佑面对面吃饭的尚赫。

多亏这两人微妙的错位，他们买了衣服，随便吃了串糖葫芦，就在那儿道别约好下周见。

坐了一趟公交，又转了一次地铁。

独自回来的路上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但戴着藏青色棒球帽的善佑把视线钉在手机上，装作专注玩手机的样子避开了他人的目光。

然后，就这样回到了家。

「我回来了…」

父亲。

这是善佑父亲难得早退的日子。

善佑刚踏进玄关，一双皮鞋就映入眼帘。黑色锃亮的高级皮鞋——既熟悉又眼熟的那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