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於他而言,她是(2)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896 字
像那樣的滿足感常出現在某人突然遭到不幸的時候,那些甚至跟他最親近的人身上,他們雖然極其真誠地憐憫他,同情他,卻也毫無例外,沒有一個能倖免不產生這樣的感覺。
——摘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罪與罰》
*
腦子裏響起鐘聲——
這是多麼美妙的隱喻,柔和又流暢的描寫啊。
然而,真正感受到那種感覺的,也就是腦海裏錯誤鑄造的鐘發出「叮——」般尖銳噪音的雨柔,與那種美麗、柔軟和光滑相距甚遠。
「…現在,說什麼?」
「啊,太突然了嗎…?」
面對神情呆滯的雨柔,延宇用嘿嘿的頑皮聲線笑了起來。
「雖然有點突然,白雨柔小姐。但這是我的真心。請和我結婚。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墜入愛河了。」
延宇突然一把抓住雨柔的手。
面對延宇這樣的舉動,雨柔仍呆呆站着毫無反應。
相親、相遇、約會、然後結婚——大概會這樣發展吧,雨柔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所以這個狀況,這種狀況並非完全沒有預料到。
但當它真實在眼前展開時,那個,首先就有點…就算有所預料,突如其來的求婚還是讓人有些手忙腳亂。
「那、呃。那個。」
白雨柔就是這種人。
戴着徹底完美且永遠高貴優雅的人類…這種面具的半個傻瓜。
遇到這種完全沒預料到的狀況——比如第一次約會就收到求婚,甚至是在聊家事法庭話題時突然被求婚——就會瞬間石化。
「那、不、不是。藝術家老師,請稍等。結、結婚不是像炒豆子迸火星這樣隨便的事,不是所以我到底在說什麼。所以藝術家老師這個。」
「是我太着急了嗎?還是說…您、您是在拒絕我嗎?」
「也是。小孩纔不會那樣淋着雨到處跑。」
…啊糟了。
「沒事…我又不是小孩。」
面對尚赫的詢問,善佑勉強點頭回答。
「嗯…沒關係。」
「嗯…抱歉。要麻煩你照顧了。」
雨柔真的快要哭出來了。
「那倒是。確實我可能有點着急了。但是雨柔小姐,我是真心的。第一次見到雨柔小姐的瞬間,那一刻我就已經墜入愛河了。所以絕對不能錯過雨柔小姐的想法湧上心頭,所以才先從求婚開始…」
「…不是這個問題,不是拒絕不拒絕的事。藝術家老師這樣,嗯?聊着家事法庭啊離婚啊突然求婚有點…那、我們先走吧。大家都在看呢。」
說起來延宇稱呼雨柔時都叫雨柔小姐。只有雨柔單方面用藝術家老師稱呼,確實有點不對等。
「……閉嘴。總之,我不太喜歡被人注視的感覺。」
「叫延宇先生就行。現在總可以了吧?」
「總之,那就延宇先生。」
「……所以說藝術家老師。」
「那是我爸的意思。他確實那麼說了,但結婚是我們自己的人生啊。不對嗎?」
「那個沒關係。因爲我在傳授知識……不對!總之。我是不喜歡被陌生人盯着看啦。」
雨柔嘟囔着難以啓齒的話按住額頭。
修長的身材,只要不開口就顯得成熟理性且都市氣質的延宇,以及堪稱冰冷都市女性典範的雨柔這般模樣,引來圍觀也不足爲奇。
「啊哈,原來如此。」
乍看是郎才女貌的兩個人。
傳統茶屋裏從中年到壯年的客人們原本各自坐着,此刻視線正緩緩轉向雨柔和延宇。
人們都笑着對各自的伴侶竊竊私語。在這種街頭求婚,還是光天化日之下!
「是,雨柔小姐。……該叫姐姐嗎?雨柔姐姐。」
感冒了。
不是這人怎麼這麼自我中心啊。
「39.3度呢。看來得多睡會兒了,善佑。」
「總之我會回來的。晚上就回來。」
又看到那張傻呵呵的笑臉,連發火的力氣都沒有了。
聽到這話,善佑閉上了嘴。
又來了。
*
「所以說我們相親是對的,其實那個,結、結、結……」
「結婚。」
「說什麼麻煩。朋友之間不該說這種話。」
對雨柔來說被衆人注視實在令人不適,此刻只想趕快離開這裏。
其實一點都不好——被那場雨淋了個透不說,又不是什麼舒心的雨,身心都疲憊不堪到極點了,會感冒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對,結婚。以結婚爲前提交往也是事實。但就算這麼說我們也才第二次見面,連對方口味都不知道呢。突然就這麼冒失地求婚,怎麼說都有點那個吧。」
「您不是教授嗎?被學生們注視也沒關係嗎?」
「白理事長不是讓您今年內結婚嗎?」
結果剛來尚赫家就草草衝了澡,倒頭就睡成了這副模樣。
「我得去打工了。你一個人能行嗎?那邊鍋裏我煮了粥。」
善佑把溼毛巾搭在額頭上,被子拉到下巴處躺着。
拽着延宇的手腕來到的又是茶坊。而且隨便找了家店衝進來,偏偏還是家傳統茶坊。那種傳統茶苦得連當藥都嫌難喝的地方。
難道我是想淋雨才淋的嗎,是因爲發生了那種事才…雖然想這樣辯解,但話語掛在嘴邊又像泡沫般消散了。
最終雨柔雖不太滿意還是點了杯甜飲甜米露,延宇則點了名叫杜鵑艾草茶的古怪茶飲,兩人相對而坐。
「被子應該沒味道吧…沒關係嗎?」
畢竟這些人可是對他人婚事抱有超乎尋常興趣的傢伙啊。
尚赫咧嘴笑了笑,摸了摸善佑額頭上敷着的溼毛巾。
原本吸飽水分溼漉漉的毛巾已經有些幹了,從溼潤變成了潮乎乎的狀態,爲此尚赫不得不在打工前重新擰了把毛巾敷在善佑額頭上。
「那我真走了。再不去就要遲到了。別等我先睡吧。」
「唔…抱歉不能送你。」
「送什麼送。我走了。」
說是客廳也有點勉強,就是一間帶廚房、廚房旁邊是浴室、中間夾着玄關的普通閣樓房間。善佑躺在這狹小的房間裏,一抬眼就能看到玄關,就這樣躺着用目光送走了尚赫。
咔嚓一聲門關上了。
隨後濃重的沉默填滿閣樓房間,降落在善佑身邊。或許是正午的緣故,外面傳來喧鬧的聲音,孩子們的嬉鬧聲、市場商販的吆喝聲,這些聲音遠遠地傳進這間小屋。
在那房間裏,善佑靜靜地躺着望向天花板。
昨晚發生的事讓她有種恍如夢境般的奇妙感覺。
在尚赫的攙扶下——不,幾乎是被他半抱着的狀態下,善佑跟着來到了他的出租屋。匆匆衝完澡後,穿着尚赫借的內褲、短褲和T恤睡着,這是她最後的記憶。
- 喂!怎麼能借內褲給別人穿啊?!
- 那要我這樣睡?不穿內褲?
- 這、這…
渾身發抖的尚赫最終還是交出了自己的內衣…想到那副模樣,不禁噗嗤笑了出來。而聽到這笑聲,善佑也不由自主地嚇了一跳。多久沒這樣笑過了呢。細想起來其實也沒過多久。就是昨天啊。昨天。記得拖着尚赫去Marjorie Outlet的時候,一邊和他鬥嘴一邊笑的情景。
『只有和尚赫在一起的時候纔會笑呢。』
是啊——只有和尚赫在一起時纔會笑,真是件奇妙的事。
善佑靜靜地閉上眼睛。明明已經睡了很多應該不會再困,但一閉眼睡意又湧了上來。
現在幾點了呢。雖然伸手就能拿到她的手機,卻始終鼓不起勇氣查看。倒不是怕被責罵。只是,只是。他會不會在找我呢,說不定有未接來電,或是急着找她的哥哥或媽媽……雖然知道不可能,但萬一父親聯繫過的話。
正因爲這種恐懼,善佑故意無視了手機。時間什麼的都無所謂了。無論怎樣都無關緊要。如今既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也沒有一處能安心停留的地方,這個現實如此刺痛地逼近。
面對父親突然的暴怒和辱罵,別說安撫她,反而勸阻父親的同時用難以理解的眼神示意她進來的哥哥,還有媽媽。
我,我…
『現在該怎麼辦。』
從現在開始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該怎麼辦。
善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在這樣的煩惱中,善佑再次被慢慢拖入夢魘的沼澤。
現在真的深切感受到了。家人已經無法給她帶來安寧。別說安寧了,表面上是家人,腦海裏也認定是家人,實際上卻變得和外人沒什麼兩樣,善佑痛徹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好累。
想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