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予她以地獄（7）

媽媽爲了讓我和同小區的孩子們不一樣，而強行給我塑造的優越感，只要翻過一座山脊，就會變成自卑感。媽媽是否曾想過這一點呢？優越感和自卑感，都源於一種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它們本就是一丘之貉。

——摘自樸婉緒《媽媽的木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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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民離開後，雨柔長嘆着將劉海捋向腦後。清晨隨意捲起的劉海本是無辜的，但這只是個習慣動作。以爲這樣做能緩解煩亂的心緒…不，根本毫無幫助。只是徒然弄亂了可憐的劉海罷了。

怎麼辦呢。雨柔能採取的手段多的是。當然她並沒有公開明園財團千金這個身份，但也不是刻意隱瞞。只是沒說而已——公開的話會很麻煩，但她手上握着的籌碼沒必要藏着掖着。當然，學部辦公室掌握着所有教授的個人資料，肯定知道她是明園財團的千金，不過也沒必要到處宣揚自找麻煩。

也就是說，在這裏揭穿並警告那個叫尹素琳的耍小聰明的女學生根本不算事兒。她只要打個電話就能瞬間解決。至少在明園財團勢力範圍內，不存在姓尹素琳的家族能抗衡。

『…問題就在於她還沒做出什麼實質舉動。』

問題在於她現在身處教育者——也就是教授的立場。而且素琳確實沒做什麼出格的事纔是關鍵。如果她只是說覺得雨柔那番話很奇怪難以理解，纔去問學生總代表的話，理虧的反而是雨柔。更何況教授威脅學生這種場面怎麼都不好看。

複製並持有他人的居民身份證本身已是犯罪。若要從利用它追查他人背景這點追究的話，確實可以成立。但若追究此事，泰民向雨柔傳話的事就會暴露，最終尹素琳很可能對泰民產生惡感，這局面也算不上好看。雨柔閉着眼睛，手指噠噠地敲着沙發扶手，終於下定了決心。

『再觀望一陣吧。就再等一會兒。』

不知爲何對雨柔抱有惡意。也不想知道。既沒有知曉的理由，甚至也沒必要知道。但若對方要亮出這般寒磣的獠牙，雨柔絕不會退縮。她打算正面擊碎那口鈍牙，讓對手牢牢記住自己究竟向誰張開了這副不堪的牙齒。

沒錯，只差一步。只要你再往前一步。很快你就會明白——這世界究竟有多可怕。

而且那種恐懼，會因金錢而無限放大。

＊

「喫五花肉嗎？」

「五花肉不錯。」

正是約好一起喫午飯的時候。尚赫雖然不太習慣和別人一起喫飯，但善佑比尚赫還嚴重。她的情況可以說是環境使然，但總之，兩人就這樣約好共進午餐。

在菜單選擇上善佑和尚赫也沒什麼問題。即便是大醬湯、泡菜湯、辣炒豬肉這種極具男性傾向的菜品，善佑也完全能接受。反倒是對辣炒豬肉的偏愛顯得有點特別。不過最特別的應該還是善佑本人。

「已經困了。怎麼辦？」

「你少喫點飯啊，臭小子。我讓你減點肥說了多少次？不是告訴過你，瘦下來整個人氣質立馬就不一樣了。」

善佑的話讓尚赫敷衍地應道「哎呦，是是是——」。瘦，瘦下來當然好，但到底是爲了誰。尚赫對戀愛這類事壓根不感興趣。自從父母那樣離開後，尚赫對戀愛結婚極度排斥。沒有那些破玩意人生照樣有很多樂子，獨自快活到老就搬進養老院安度晚年——這就是尚赫的人生規劃。

「我在這身裝甲上花了多少錢。我就滿意現在這體型咋了？」

尚赫悄悄將筷子伸向善佑盤中剩下的醬肉，偷瞄着對方反應。察覺到視線的善佑乾脆把空蕩蕩的尚赫餐盤與自己的調換位置，繼續說道。

「而且性別一換個個都成俊男美女了。全都又帥又漂亮什麼的。看看我，我不也這樣嘛。雖然自己說有點那啥，但多漂亮啊。對吧？這胸也算夠大了吧。」

而尚赫的飯碗裏還剩着飯。剛剛續過，幾乎和新飯一樣。善佑邊給尚赫的水杯添水邊點頭。

周圍的人中也有同屆的。

別說兩碗了，連一碗都沒能喫完，剩了一勺飯的善佑的飯碗。喫了那點就說現在飽了，放下勺子的善佑。果然是肚子小了不少啊——兩碗算什麼

「是嗎？」

「說實話我能理解，真的。理性上完全能理解。換誰都一樣吧？反正我就是玄善佑啊…但有些家人就是死活接受不了，懂嗎？這種情況也很正常。又沒把名字刻在腦門上。外表完全是陌生人，光名字沒變有什麼用。」

「那些東西也都放在家裏…反正遲早都得回去一趟的。」

尚赫小心翼翼地說道。介入他人的家庭生活竟需要如此謹慎。雖然時刻注意言行、儘量保持沉默纔是上策，但不知爲何對善佑卻總是難以做到這般剋制。

「靠。反正我看變異症患者論壇發現不只我這樣。幾乎沒人能和家人和睦相處。特別是那些…從男人變成女人的傢伙。」

「哇，果然是金湯匙。」

「是嗎？我都不知道。有什麼想要的嗎？」

「所以聽說會引發各種麻煩。從單純暴力到那…」

「啊，果然這裏最好喫。」

「我是孤兒所以免疫哦？」

善佑興奮地笑了。她滿臉笑容地抓住尚赫的手腕拽着走。

「沒有，沒有。」

「這樣啊。」

「…近親性侵之類的。」

「咳呃！」

「啊，因爲過幾天是我生日。」

尚赫嗆得劇烈咳嗽，善佑慌忙遞過水杯。灌下那口水後尚赫才勉強平復，皺起臉來。

「爲什麼？」

「所以說雖然是個例但數量也不算太少…啊，怎麼老說這個。難道是找不到人傾訴嗎。」

「炒豬肉嘛，去哪家味道都差不多。所以你今晚就直接回家？」

「什麼東西？」

聽到這話，善佑突然僵住，笑容裂開縫隙。那瞬間浮現的陰霾轉瞬消失，又變回善佑的笑臉，但尚赫分明看見了。善佑，大概是不想回家吧。

「嗯。要去的。我又沒犯什麼罪，憑什麼連家都不能回。反正遲早都得回去的。」

「…….」

善佑一臉無語地笑了。尚赫不忍直視那笑容，別過了頭。你該更有自知之明啊，善佑。我雖然是你的朋友，但要是不知道你背景的男人看到那種笑容…哎算了不說了。他支吾着終究沒能說出口的話，最後硬生生嚥了回去。

太過震驚就會啞口無言。善佑砰砰拍着自己胸脯說話時，彷彿能聽見噗喲噗喲的聲響，尚赫別過臉去只顧扒飯。更好笑的是，還沒法否認。因爲這是事實。但凡不認識善佑的人，任誰都會張大嘴看呆——確實是個美人。

「別說得好像順便回家一樣。既然是家，直接說回去不就行了？」

尚赫偷瞄着把那種炒豬肉拼命往鼓起的腮幫子裏塞、吧唧吧唧咀嚼的善佑。雖然對方一臉毫無陰霾的好表情，但尚赫覺得那張臉並非全然愉悅。大概是自作多情吧，應該如此…雖然這麼想着，又感覺並非如此。

「要一起住嗎？找個比你那閣樓房間大的就行。你也能省房租不是挺好？」

「既是生日，又要順便把之前買的生日禮物帶回家…啊對了。還有要給白教授的東西。」

「嗯，記得。你去過了？」

尚赫開始頭疼了。

如果是以前的善佑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居然沒人可傾訴，那個身邊總是圍滿人的善佑啊。但現在，此時此刻，善佑身邊除了珍善和尚赫之外別無他人。

「哎喲…」

「打住，喂。」

「藍牙耳機。之前問你試聽店位置的事還記得嗎？」

「去過了。那時候買的。我生日快到了就先給自己買，順便多買了一個準備送給白教授。」

「喫豬肉吧豬肉。得喫兩碗飯纔行。」

「總之這次回家我要和老爸攤牌。讓他給我弄套商住兩用公寓搬出來住。」

善佑擺擺手說道。給自己水杯也倒上水咕咚咕咚——每次吞嚥時顫動的喉結，那脖頸線條真是…尚赫趕緊低頭看飯碗。我這是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常見那種事吧？」

學校食堂裏的炒豬肉放洋蔥多到分不清是炒肉還是炒洋蔥，但校內獨立餐廳的炒豬肉完全不同。料放得足，可能因爲是大鍋炒的緣故調料也猛懟——說白了就是有害健康的味道。而且本來那樣更好喫。

「那什麼？」

「不是要回家喫晚飯嗎？暴飲暴食可不好。」

「這樣啊。」

「到時候早消化完啦。沒事的，沒事的。」

「…我真心希望你得上變異症，尚赫啊。你這混蛋。只有這樣你才能懂我的心情。」

說了多餘的話。尚赫後悔了，但爲時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