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予她以她(4)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914 字
這個的底部是什麼?在疲憊的灰燼下,到底有什麼在暗暗燃燒着,不願爆發出明亮的火焰呢?噓——噓,不要說出來。一個字也不要說!他願意這樣一直走下去,迎着風,穿過陰暗的、夢幻似的熟悉的街巷——可是這兒一切都那麼小,緊緊聚集在一起,你馬上就能到達目的地了。
——摘自托馬斯·曼《託尼奧·克律各》(*國內將該小說在內的一共四篇短篇小說整合爲了《威尼斯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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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海浪推搡的塑料瓶凝望着沙灘。攀上破碎的浪尖,眼看就要觸及卻又被推遠的瓶子,始終渴望着那片柔軟的沙灘。看似溫暖綿密的沙粒近在咫尺,卻總在即將觸碰時被浪花推得更遠。眼前可見卻不可及的安寧,終究像她無法挽回的過往般遙不可及。
善佑用若無其事的表情看着他,然後看了看善京旁邊的醫生。出院是可以的但暫時還是別洗澡,只用溫熱的溼毛巾擦拭身體就好。還有睡前把這些藥膏抹在背部或臀部等受傷部位——善佑把醫生的建議左耳進右耳出,敷衍地點了點頭。
不願面對的日子來得何其快,善佑不敢相信今天就要出院了。居然已經過去四天,簡直無法相信今天已是週四。住院的日子反倒讓她心裏好受些。雨柔來過後,善佑總算斷斷續續睡了點覺,也在醫院屋頂花園曬着太陽,像只病雞似地頻頻打盹。
但此刻這般安寧已到盡頭。她必須回到那個家,那本該是休憩之所,於她卻是地獄牢籠。更糟的是不知怎麼想的,來接她的不是父母而是善京。甚至只有他一個人。
連大聲說不想回家的力氣都沒有。身體上沒什麼疼痛之處,勉強還能過活,但心裏卻並非如此。
『…爲什麼只有我必須一直這樣?』
突然她想到。原本她的性格,那個曾經的他,是開朗積極又樂觀的。正因如此即使患上變異症也能快速適應,沒有被抑鬱壓垮,才能活到今天。
即便現在是被踐踏埋進泥潭的蓮花,只要不失去那份光芒,浮上水面就能重新綻放——善佑坐上車回家的路上這樣想着。當魁梧的善京坐上駕駛座關上車門時,哐的一聲車子晃了晃。
或許正因爲如此。被憂鬱壓垮的她纔會突然轉變想法。
我沒有錯。錯的不是我。憑什麼只有我必須痛苦。不想破壞家庭和睦。但也不想再把自己關在家裏。
她想要活在陽光之下。不是陰暗處,而是陽光普照的向陽之地。想要活得心安理得,在平靜中生活。就算無法和從前完全一樣,即便如此至少也想讓心靈獲得安寧。不必看任何人眼色,就這樣活着。
「…我要下車。」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想法脫口而出的話。對哥哥的恐懼依然存在。但既不想和強姦未遂犯單獨待在車裏,也不想回家後繼續那種生活。不願永遠活在恐懼中。要改變就必須是現在。現在必須鼓起勇氣。所以善佑說道。我——
「不想和你一起生活。」
說出來了。終於說出了口。雖然善京滿臉慌亂地說着什麼,但善佑沒有聽。趁着車還沒啓動打開車門,善佑攥着揹包下了車。逃離醫院停車場後,善佑開始奔跑。每次踩到尚未消散的模糊痕跡時腦袋還有些疼,但總比和善京一起回家強。
啊,想起來了。善佑終於想起來了。雖然沒住幾天,但對她來說最舒適的休憩之地。那個地方浮現在腦海。瘋狂的渴求在沸騰。在瀕死般的生活中曾有救贖的地方,就是那裏,對——我要去那裏。我要在那裏生活。你們就幸福地過你們的日子吧。我也要,按我的方式。我也要在能讓我安心的地方。
身後傳來善京呼喚善佑的聲音。那種事都無所謂了。看着就噁心的狗雜種,人面獸心的寄生蟲。就這種東西我還叫了二十年哥,我,我——
她坐上了醫院前排隊的出租車。
只需半轉腦袋就能將整個房間盡收眼底的小小閣樓房間。與她那個寬敞得連轉頭都一眼望不到邊的家根本無法相提並論,但反而這裏更好。若問她此刻最想待在何處,她會毫不猶豫選擇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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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柔的樣子浮現在眼前。那句「我會站在你這邊,無論做什麼我都會幫你」的白雨柔的話也回想起來。我有同伴,有人站在我這邊——僅憑這小小的事實,就能喚起多大的勇氣。
- 是啊,善佑啊。哥喝醉了對你做了不該做的事。所以,讓我當面給你道歉吧。你現在在哪兒?嗯?
掛斷電話後善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總不至於把我趕出去吧。別看我這樣現在還是病人呢。
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 善佑啊。我們見面談吧。嗯?
善佑做了個深呼吸。一邊在腦子裏整理該說什麼話,善佑再次接起打來的電話。
善佑在心裏歡呼。這等於善京已經自白,只要掌握這段錄音文件…
「雖然和房東完全沒說過話啦…」
目的地,善佑必須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怎麼,是遺憾當時沒能得手嗎?」
「你承認了吧?承認對我做了混賬事。」
「夠了,爸媽那邊你自己想辦法交代。我沒什麼可說的了。要拉黑你了掛吧。敢來學校的話…我就把這段通話錄音全部公開,你看着辦。」
電話都快被打爆了。基本都是善京的來電,善佑猶豫片刻後抓起手機。看到那個名字的瞬間臉色就僵住了,心臟瘋狂跳動。因手抖得厲害,善佑做了個深呼吸。
- 善佑啊,善佑啊!見面聊聊吧,嗯?
『太好了!』
掏出錢包裏剩下的五萬韓元紙幣接過找零,善佑下了出租車。環顧四周是瀰漫着臭烘烘湯飯氣味的市場巷子。連下坡路都透着熟悉感的地方,善佑不自覺地抿着淡淡笑意橫穿了那條市場巷。
要麼從父親那兒拿,要麼從那混蛋手裏榨出來。已經放棄繼續住在那棟房子的念頭了。不想再每天提心吊膽嚇得發抖了。
- 善佑啊!善…
滴溜溜。
本想讓他至少拿出買房的錢——又怕他反問給了錢不就行了嗎。雖然不願相信人性竟能涼薄至此,但說到底,連親妹妹都敢強姦的傢伙——就算妹妹再漂亮——也早就不正常了。
…得把這次當成機會。善佑突然冒出這個念頭。就算想活着出來,要想活得舒心,就必須抓住善京的把柄。要是面對面,善佑腦袋肯定一片空白,反而電話通話更好。
- 那、那個,善佑啊。那個我…我可以解釋。
在浸滿尚赫氣味的被褥裏善佑不知不覺垂頭睡去。
「…我現在不回家了。也別打聽我在哪兒。更別來學校找我。」
「…別緊張。不能緊張。」
「錢嘛…總有辦法。」
在無數人羣中沒有一個認出善佑的人,但這反而更好。沒有任何人認出她反而更好。就這樣穿過市場時,善佑想着早就該這樣了。蜷縮度過的那些時光真可惜。不過現在還不算晚 沒關係。
「別放屁了,以後連哥都不會再叫你。」
「這屬於強姦未遂。而且還是對親屬。再怎麼說也不該對親妹妹做這種事吧。」
「知道你自己對我幹了什麼嗎?」
打開鎖踏入閣樓房間時,那充滿生活氣息的味道竟如此令人欣喜。是想念了嗎,不——即便並非如此也能這般愉悅。終於解脫了,想着自己已逃離那個地獄,善佑脫下鞋子走進了房間。
- 善佑啊,你去哪兒了?
- 那個…
走上樓梯的她不一會兒就到達了閣樓房間。輕輕抬起花盆,鑰匙就明晃晃地放在那裏。鑰匙,反正隨身帶着不就好了嘛——這蠢貨。這樣嘀咕着的善佑嘴角掛着藏不住的笑意。
善佑掌心沁出汗水。沒錯,必須讓他承認。只有承認了我才能握住武器。所以快說,快點。
善佑一邊那樣說着,一邊輕輕移開手機瞥了眼屏幕。通話界面上紅色圓點伴隨着時間滴答流逝。這意味着通話正在被錄音。
善佑胡亂攤開皺巴巴的被褥,慢慢鑽進被窩。尚赫來了會多驚訝呢。但這次我可沒打算退讓。上次說過要欠一輩子人情,現在真的這麼做也沒關係吧。
- …….
一聽到那個聲音 善佑又打了個寒顫。彷彿那天夜晚的恐懼正在侵蝕她。膝蓋發顫的恐懼——但是,善佑輕輕吸了口氣,猛地攥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