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予他們以日常（1）

我也想到了那些值得讚歎的菸草和酒，那些舒適的扶手椅和賞心悅目的地毯；想到了作爲奢華、隱私和空間的產物的彬彬有禮、和藹可親和莊重威嚴。

——摘自弗吉尼亞·伍爾夫《一間自己的房間》

＊

「都準備好了嗎？好的。不錯。費用比預想的要少呢。嗯。請再確認一遍準備工作。如果發現任何潛在問題請提前解決。等我信號就能立刻開始。好的。我相信你們。」

雨柔放下手機呼——地低聲笑了。灰色的瞳孔凝視着空無一人的教授辦公室對面牆壁。視線又落回手機，隨着簡單操作的手指移動着。

錄音的通話音頻文件完好保存着。按下播放鍵後，她的聲音和男聲清晰可聞。那句"我相信"的說辭，只有在這個錄音文件上才成立。若沒有這份錄音，這根本就是無法成立的虛妄之言。

沒關係——無所謂，沒有任何問題。會順利解決的。一切都在散發那樣的信號。一連串祕密全被揭穿的現在，雨柔沒什麼特別的感觸。和預想的不同，倒也沒那麼費勁。

是啊。只不過，意外地還算順利罷了。

＊

「我們也去教授辦公室看看吧？」

尚赫看着善佑猶豫了一會兒問道。但善佑對尚赫的提問只是暫時閉着嘴滋滋地吸着可樂，沒有回答。就在尚赫因她的反應想再次追問時，那時善佑開口了。

「不是。不去更好。」

「爲什麼？」

確實有點意外。尚赫本以爲善佑會主動提議去看看。畢竟按理說，善佑應該更順着雨柔些。雖說雨柔也很照顧善佑，但善佑確實對雨柔百依百順過。

「善佑你該不會，因爲教授是變異症…」

「別搞笑，先把這個喫了。」

善佑特意挑了兩根特別長的薯條，噗嗤噗嗤地戳進尚赫嘴裏，然後撅起了嘴。再怎麼說，善佑怎麼可能因爲那種破理由不去找雨柔？還變異症？我也是患者啊混蛋…善佑只能在心裏這樣嘀咕着，卻說不出口。

「那爲什麼不去？不擔心教授嗎？」

「當然擔心啊白癡。但也要看場合吧…」

善佑是變異症患者所以才能知道。雨柔現在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就像善佑那樣。變異後一開始，在過度湧來的關心中，善佑反而渴望被無視。乾脆別管我，別看我，既然不打算幫我不如假裝不知道。就這樣關心反而成了毒藥壓垮她，直到連對冷漠的渴望都習以爲常後，善佑才找回自己的位置。

「對教授現在無視纔是正解。我們跑去裝模作樣安慰根本沒用。反正過幾天關注就會消退吧？到時候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對待教授，這纔是幫忙。」

「嗯…」

現在輪到善佑慌張了。

「你，爲什麼老討厭單間？不想和我一起住？要我搬出去？」

「哈啊…」

「尚赫啊，怎麼了？」

善佑率先邁開步子。外觀還算滿意。雖然不知道室內究竟如何。

「嗯。房子得親眼確認纔行。」

「說出理由。」

「你在說什麼啊。」

正因如此，尚赫纔想要分房睡。每天晚上，自從那天——幾天前在汽車旅館發生那件事後，尚赫已經無法把善宇看作普通朋友。這當然是理所當然的事。讓一個身體健康的男人，原本沉浸在二次元世界過着平靜日子的尚赫被猛地拉回現實的人是誰。

善佑張開手掌開始倒數。一根根蜷起的手指越來越少，尚赫卻還沒想出答案。最後只剩一根手指時，善佑明顯放慢速度緩緩彎下它。搞什麼，學白教授擺譜嗎。尚赫的嘆息更深了。

「…….」

尚赫只是死死抓着善佑的手腕說不出話。那畫面相當刺激，咖啡館裏衆人的視線都投向兩人。

「也是。」

在善佑的照料下，尚赫瘦了不少。原本被肉埋住看不見的下頜線漸漸顯形，連原本合身的衣服現在穿上都空蕩蕩的。看來之前因節食失敗漲的肥肉，在恢復正常飲食後很快就消下去了。這麼一來，變化確實相當明顯。

「步行到超市只要3分鐘，還有便利店。」

連那些視線都渾然不覺的善佑俯視着尚赫，尚赫則不敢直視她只是緊握她的手腕。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漏出一聲輕嘆。

「那裏不行，尚赫。那裏太不方便了。除了有三個房間外毫無優點。上下樓比這裏麻煩，超市也遠。哪兒都遠。離學校稍微近點？這裏也沒差多少。」

觀察着尚赫表情的善佑長嘆一口氣後對房產中介老闆說道。雖然臉上還帶着不甘心的表情，但看到尚赫的神色後實在沒法繼續固執己見。

聽着房產中介老闆的說明，善佑先從外觀開始打量。既然是商住兩用公寓，安保大多都做得不錯。不然也沒什麼理由住這種公寓。入口附近有警衛室但沒看到保安，可能是去巡邏了，監控畫質也不算特別清晰…不過畢竟有8年曆史了。

尚赫的嘴脣蠕動着。似乎在說什麼，但那聲音微弱得聽不清，善佑皺起眉頭。到底在嘀咕什麼。

胡亂抓着薯條塞進嘴裏，善佑和尚赫站了起來。在附近的漢堡連鎖店簡單地喫了點東西，他們等待的是約定的時間——房產約定時間，今天還是可以稍微期待一下的那種房子。

等了許久尚赫還是說不出話。看着那樣的尚赫，善佑的手指終於還是彎了下去。同時善佑的臉也徹底扭曲了。

「啊？呃…我…」

「啥？」

「啊。」

尚赫也憋悶得不行，簡直沒有限度。要是能直接實話實說該多輕鬆，可偏偏沒法坦白。哪怕用拐彎抹角的話說「和善佑你住一間房實在太喫力了」也好，可這話愣是卡在喉嚨裏，憋屈得要命。要是真這麼說了，對方反問「爲什麼喫力？」的話，自己又根本找不出像樣的回答。

「我先…再考慮一天給您答覆。這樣可以嗎？」

「給我鬆開。」

「但爲啥這樣？之前不都在一個屋裏住得好好的嗎？突然沒理由這樣啊。到底爲啥？」

「…說過。」

相比之下尚赫覺得這間商住兩用公寓相當有負擔。比起他手頭的錢，全租保證金也確實有點貴。雖然善佑說會自己解決，但那也都是借來的錢。終究是要還的。尤其知道這是善佑和家裏斷絕關係時拿到的錢後更覺得如此。況且這不就一間房嘛。只有一間房的話又得像現在這樣在同個房間喫飯睡覺…喫飯就算了，睡覺啊！睡覺纔是問題！

「南尚赫，說清楚點。聽不見，現在。」

「…怕忍不住撲上去才那樣。要是住同一個房間的話。」

「當真不說？」

「…啥？」

善佑也明白。三個房間是不可忽視的優點。但要說這個優點有魅力到能放棄其他所有要素，倒也並非如此。況且這間商住兩用公寓一樓不是還有倉庫嗎。綜合來看這裏好多了。

「嗯…那個，老闆？」

與慌張的善佑聲音相反，尚赫的嗓門開始提高。一旦開了口就停不下來，話匣子打開後反而滔滔不絕。

「數五下。你要不說清楚爲啥這樣，說不出讓我信服的理由，我就當你是討厭跟我住。」

善佑猛地站起身來。但正要轉身時，那隻突然抓住她手腕的手讓她回望尚赫。

「還不錯吧？」

所以現在覺得能開始新戀情了才這樣嗎。瘦了，還挺明顯的，覺得該看的都看夠了是吧。善佑的聲音裏都帶刺兒了。

「…別走。」

擰開水龍頭水壓也還行。因爲是12層所以有點擔心，不過這種程度…其實8年房齡說是老房子也有點微妙，應該不用花錢修繕。

「不是那是啥？這裏是裏還是外？嗯？」

「我就是怕最後會忍不住撲倒你啊。懂了嗎？同住一個房間會擔心這個啊！我也是男人，是男人啊！我又不是什麼佛陀的軀幹，你躺在旁邊我怎麼可能永遠保持理性！」（＊佛陀的軀幹，부처님 가운데토막이 되어가다，韓語慣用詞，指一個人像佛陀一樣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平和與耐心。）

不知是否被善佑的外貌迷惑，房產中介老闆掛着和善的笑容點了點頭。

「…….」

「…你真不說？」

正是玄善佑。現在善佑是男是女這種破事根本不重要。對尚赫而言善佑已經是位美麗的小姐，而這位小姐還曾經撲倒過他。字面意義上的撲倒。玄善佑把南尚赫給。雖然當時靠着超乎常人的忍耐力勉強推開，但要是再發生這種事，他可沒信心能再次做到。

「我。對你。」

「…啊？啊，啊啊…？」

那果然還是分開用房間比較好。除非像現在住的酒店那樣牀完全分開另當別論，但酒店房間寬敞才能做到那種程度吧。

「是1201號房，要上去看看嗎？」

「來，就是這裏。雖然是商住兩用公寓但不是新建的，建成有8年了所以勉強算次新房吧。中央入口有電子門鎖，安保方面也花了不少心思。」

「啊當然行。肯定沒問題，不過這種商住兩用公寓不常有的。就算明天想簽約也可能被別人搶先哦。」

「尚赫啊，你覺得呢？」

「這個我明白。總之會盡快決定聯繫您。就算有先來看房的人也請幫忙保留一天。拜託了。」

善佑帶着煩躁的聲音。眼看就要甩手走人的她，此刻卻在催促尚赫回答。

善佑邊走邊環顧四周。超市很近，便利店也不遠。這兩樣是比想象中重要得多的要素，對於主要在家做飯的善佑來說，能採購食材的超市非常重要，而超市關門後能利用的便利店也是和超市同等重要的地方。生活所需要素一應俱全的場所。爲了找到這樣的地方，善佑不知費了多少周折。尚赫雖然沒說什麼但也累得夠嗆。

「幹嘛？你不是連理由都說不出口嗎。」

尚赫支支吾吾。善佑也知道他猶豫的原因。似乎對來這房子前看過的三層住宅——尤其是其中那套三樓房源還念念不忘。

「嗯什麼嗯。啊，到點了。走吧。」

面對善佑尖刀似的嗓音，尚赫閉眼嘆了口氣。這得說實話嗎。就算要說，這話該怎麼包裝啊。

「…如你所願我走就是了，混蛋。」

「啊，不是。沒那回事。」

善佑的聲音開始帶刺。她也只能這麼想。每次看到兩室或三室的房子時，尚赫明顯表現出中意的神色，而對單間無論多好都興致缺缺，難怪她會這麼認爲。

既乾淨又不錯。牆紙上沒有結露的痕跡，也沒有發黴的地方。房子已經騰空了，地板很乾淨，也沒有傢俱壓過的痕跡。

「啊，不是…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