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我的名字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040 字
雖然對雨柔說着馬上就去探病,但實際上尚赫去探望善佑已是兩天後的週三。
尚赫也有自己的難處,但主要還是因爲善佑明確指定了週三這個時間。
雖不知緣由,但當事人既然這麼說了也沒辦法。
所以尚赫此刻正在善佑家附近的公交站下車等人。
『快到約定時間了。』
天氣突然暖和起來。
本就易出汗的尚赫已經開始冒汗。
正用帶來的手帕擦汗,想着差不多該使用除汗劑的時候——有人輕輕拍了拍尚赫的背。
「尚赫啊。」
「啊,珍善。」
珍善站在尚赫身後。
上下都穿着運動服的珍善也是時隔三天才見到。
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珍善比三天前見到尚赫時明顯消瘦了許多,疲憊的神色顯而易見。眼下深深的黑眼圈讓她活像只熊貓,原本活潑紅潤的臉龐如今蒼白憔悴,彷彿被沉重的疲憊壓得喘不過氣。
「珍善啊,你的臉怎麼回事?」
「臉…?」
有那麼一瞬間,珍善露出了無法理解關於臉的話題的表情。
「啊,我的臉…很糟糕嗎?」
「豈止是很糟糕的程度。」
託善佑的福,現在和珍善也算挺親近了。
雖說還沒到毫無隔閡的程度,但至少進行這種對話不會尷尬的關係,差不多就這樣。
「到了。就是這裏。」
「說話也這麼得體…不知是誰家的孩子,教養得這麼好。」
現在沒必要說這個。
問嚴不嚴重,當然嚴重了。
「善佑在二樓自己房間。上去看看吧。不過…別太喫驚。」
正當尚赫想攔住還在呼喚的珍善,覺得沒必要硬把人吵醒時——
「嗚、嗚哇…」
從車站到善佑家步行需要15分鐘——這段距離邊走邊聊天正合適。
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進去嗎——這種隱約的自卑感彷彿拽住了他的腳踝。
「可以這麼說。」
尚赫和珍善轉身上樓,站在了善佑房門前。
「是心理問題吧?」
愁雲密佈的臉上強擠出的笑容。
沒有直接推門,而是先敲了敲。
「尚赫啊,打招呼。這是善佑的母親。」
尚赫也意識到,僅憑這點就簡單下判斷是不行的。
「是啊,快進來吧。家裏亂糟糟的…都沒臉見朋友了。」
善佑母親沒有刻意推辭,接過禮物時露出了更加悽楚的笑容。
明明不是該笑的時候,可看着她還努力微笑的樣子,反而讓人心酸。
「好的。」
「伯母您好。我是南尚赫。明原大學日語系一年級,和…善佑是同學。」
沒有回應。
「就是有點累…沒睡好。」
「不太好。怎麼可能好呢…邊走邊說?」
「您別這麼說。您心裏肯定很難受,這很正常。啊,這是我們系準備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請收下。」
只在電視裏見過的豪宅正以壓倒性的氣勢震懾着尚赫。
尚赫遞上了拎着的水果籃和韓牛禮盒。
尚赫說完又搖搖頭甩開了這個念頭。
在車站站着說話也不太體面,尚赫和珍善便並肩走了起來。
「嗯。好啊,走吧。」
「善佑啊,尚赫來了。」
「善佑算是含着金湯匙出生的…不用這麼驚訝。進去吧。」
「確實很嚴重啊…」
尚赫侷促地跟着自然走進屋內的珍善,穿過眼前展開的花園走向內宅。
對於非當事人而言,終究難以感同身受。
「不是身體狀態好不好的問題…」
「善佑?在睡覺嗎?」
「…善佑情況很嚴重?不對,這根本不用問。」
站在比他長大的孤兒院整體面積還要龐大的住宅——不,是豪宅門前,尚赫感到一陣畏縮。
珍善將指紋按在電子鎖上,隨着咔噠聲門閂解開了。
果然他人無法理解——性別轉變這件事,從曾是男性的存在變爲女性這件事。
尚赫由衷地發出驚歎。
珍善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 …進來吧。
聽到這話,尚赫輕輕吸了一口氣。
善佑把房間裏所有的鏡子都砸得粉碎,兩天都沒踏出房門一步。凡是能照出自己模樣的東西全被砸爛,或者東推西挪地遮擋起來,害得珍善趁她睡着時費盡周折用報紙遮住鏡子和玻璃窗。
差點脫口而出說是系代表。
尚赫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直覺告訴他善佑的狀態比想象中、比預期中糟糕得多。那個開朗活潑的善佑變成這樣,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傷害。
「所以尚赫你探病才推遲了兩天。本來善佑想馬上見你的。但在我看來…你也會受到不小衝擊。」
「要是睡着了我下次再來。」
裏面傳來了應答聲。
而且那個聲音,讓尚赫猛地一驚。
那是個細小柔弱的女聲,完全無法想象是善佑的聲音。
珍善打開門,尚赫走了進去。
因爲所有窗戶都用窗簾遮住而顯得昏暗的房間。
不過多虧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辨認東西倒沒有太大問題。
也能清楚看見像是牀鋪的地方坐着個用被子矇住頭的人影。
「是善佑嗎?」
尚赫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這動靜嚇得裹着被子的人猛地一哆嗦。
「尚赫…你來了啊。」
「嗯。」
尚赫毫無顧忌地靠近牀鋪。
即使裹着被子的人正慢慢蜷縮起來,尚赫也毫不在意。
「擔心你就來看看。感覺怎麼樣?」
尚赫一屁股坐在牀墊上問道。
雖然看不清善佑的樣子,但按情況來說肯定是善佑沒錯。
「你、別靠…太近。」
「有什麼關係。我們不是面對面喫過飯嘛。」
尚赫是認真的。
「哎呀,對不住。不過真的驚人,善佑。差點沒認出來。」
尚赫深信以白雨柔教授的爲人,肯定也會那麼想的。
曾是所有活動的中心,在朋友中也處於核心位置的善佑。
白色的謊言。
初中、高中、還有雖然沒上多久的大學。
「嗯。還說希望你一定要恢復,在學校再見。」
不管別人說什麼我都是善佑。
對於尚赫的提問,善佑沒有回答。
「嗯。」
以爲了朋友之名,尚赫適當地編造了謊言。
「爲什麼不能來。來就行。不用擔心。我會幫你的所以學校必須上啊。白教授也很擔心你呢。聽說我要去探望你,還給了錢讓買好喫的帶過去。」
站在門邊的珍善將手放在開關上說道。
至少和出院那天在醫院裏感受到的無數羞辱、厭惡、戒備與疏遠混雜的眼神不同。
我是善佑。
雖然不記得上次笑是什麼時候了,但還是笑了。
「我還…是善佑?」
但是變成這副狼狽模樣,還頂着變異症患者的污名去學校——
「不驚訝嗎…?堂堂男人變成這副德性…」
凌亂蓬鬆、被徹底糟蹋的白髮黏結成塊,看起來實在不像樣。
善佑微微笑了。
我的名字是,玄善佑。
「沒關係嗎?」
尚赫是真心這麼說的。
「白雨柔教授?」
善佑緊閉着嘴沒有回答。
「…我,學校…要怎麼去。」
無論善佑是否患上TS變異症,尚赫都完全不在乎。
那兩隻手也在一起瑟瑟發抖。
玄善佑。
反正說了也不是傳染病,就算萬一尚赫也染上了,他也自信不會特別在意。
短暫的沉默瀰漫後,過了許久善佑纔開口。
「那不然不是善佑是誰?總不會因爲性別變了就不是善佑了吧。」
眼神毫無動搖,而尚赫回望的目光裏也感受不到絲毫欺騙、猶豫或隔閡。
「好。那就開…燈了。」
「變異症又怎樣。難道你叫善佑這事會改變嗎?不過太暗了。能開個燈嗎?」
「沒事…朋友來了,這樣待着也失禮…」
「…珍善啊,燈…開一下吧。」
「一定要來學校。實在不行我會去你家門口接你。提前一天告訴我就行。喂喂,我不是開玩笑。你說來學校的話我一定會去接你的,一定要來。知道嗎?」
「…….」
雖然有些彆扭,又有些奇怪,但善佑還是笑了。
「看你身體還不太舒服,打算什麼時候返校?」
「…我看上去像善佑嗎?」
聽到這回答,珍善深深吸了一口氣。
對善佑而言,沒有比此刻更覺得「學校」這個詞如此遙遠過。
「你要是被傳染了…怎麼辦。我,得了變異症。」
善佑直勾勾地盯着尚赫。
「你就是善佑啊。只不過性別變了而已,不還是善佑嘛。之前叫我一起喫飯的不就是你嗎?」
攥住牀單的手,以及抓住矇頭被子的手。
至少對於正死死盯着他的善佑來說,不可能撒謊。
嘩啦,燈亮了。
那句話,善佑反覆咀嚼了好幾次。
聲音正在瑟瑟發抖。
而在那一刻,尚赫失語了。
「學校…」
毫無血色的蒼白麪容,氣色差到極點。
但那美色即使這般狼狽也遮掩不住,清晰顯露到令人瞬間失語的程度。
我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