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於她們而言,所謂的愛是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215 字
事物的名稱如果是與其相符的話,即使不問也會自然明白。我是通過皮膚聽到的,呆呆地望着一個物象,那個物象的語言會搔弄我的肌膚。例如:刺草。不好的名字就不會有任何反應。有的名字無論聽多少遍也弄不明白,例如:人。
——摘自太宰治《晚年》(*《晚年》中的《葉》)
*
天空在燃燒。
除了這句話,沒有其他話可以形容這絢爛赤紅的晚霞了。
在返回教授室的走廊上,雨柔突然像被什麼攫住般停步望向窗外。她的視線正投向此刻即將沉入西山的太陽。
現在熱起來了。畢竟已進入六月,說是初夏也毫不爲過的天氣。活潑的男生中已零星可見穿着短袖的身影,季節正從溫暖轉向燥熱。
白晝已顯著變長。不久前這個時分本應暮色四合,可現在太陽纔剛開始緩緩西沉。
「太陽落山了呢…」
雨柔呆呆地站着獨自嘟囔。自言自語流淌出來,周圍的噪音也逐漸平息,最終小到聽不見,越來越小。
獨自站着呆呆俯視那景象的雨柔,像被迷惑般走向窗邊。望着太陽,視線向下時看見了紫藤長椅。以及坐在那裏的熟悉背影。對着那個背影,雨柔不知爲何連自己都沒意識到地慢慢轉身,向電梯走去。
- 哐當。哐當。
響起了兩次碰撞聲。雨柔把手伸進自動售貨機的取貨口,拿出了兩罐咖啡。是因爲天氣變得相當熱了嗎,現在自動售貨機出來的不再是熱飲而是冷飲了呢。再次感受到歲月流逝着,雨柔拿着罐裝咖啡朝紫藤長椅走去。
那熟悉的背影依然在那裏。現在太陽差不多一半隱藏在山後,到了該是暮色漸漸降臨的那種時間了。課程也已經結束,正值晚課準備中的那個時間,爲什麼這位學生現在還留在學校裏呢。
「珍善同學。」
她嚇了一跳,明顯受驚的她回過頭看到雨柔,點頭打了個招呼。雨柔以微微的頷首回應了那個問候,大步流星地走近她,並排坐在了長椅上。
「呃…教授?」
怪不得覺得聲音裏帶着溼氣呢。雨柔看到的珍善眼眶紅腫得厲害。哭了嗎,爲什麼哭了——要是以前的雨柔大概會這麼問吧。但人終究是會變的,雨柔明白這種情況下不如不問爲好。所以她只是默默遞了一罐咖啡給她。
「啊,謝、謝謝。」
「沒什麼。」
然後就這樣結束了。雨柔也沒再說話,珍善也只是在手裏咕嚕咕嚕地滾動着咖啡罐,什麼話都沒說。濃厚的尷尬在兩人之間流淌着。那是條寬闊深邃到難以輕易渡過的江河。該如何渡過,或者說究竟有沒有必要非得渡過。
愛應該就是這樣的。
無論做什麼都會想起泰民,或許,肯定,沒錯——這就是愛吧。
雨柔伸出手 輕輕包握住珍善的手。
手帕所觸之處吧嗒吧嗒浸溼的想必是淚水吧。悽婉的告白化作淚水浸透了雨柔的手帕。終究無法觸及的愛竟是如此悲慼。豈止是悲慼,更是悽楚。所以纔會如此悲切地哭泣吧。
一起喫吧。
「是嗎。」
雨柔回答着望向夕陽沉沒的山脊。確實是這樣呢。如果身邊有泰民的話,大概會緊緊握住雨柔的手吧。應該會那樣的…
忽然想起一個人,雨柔支支吾吾地岔開了話題。是啊,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同時湧上愧疚、抱歉和惋惜的人——現在在做什麼呢。想着或許已經去了法國的人。
「三十二歲的我。還有現在二十歲的珍善同學。誰的機會更多顯而易見吧。就算現在哭個夠,珍善同學的傷口也會漸漸癒合。到那時也還是二十多歲。還是機會很多的年紀。」
「…根本不想知道那種事。現在感覺再也無法喜歡上任何人了。連想都不願想。」
一想到要和泰民分手,胸口某個角落就隱隱作痛。生平從未有過的,那種微妙的感覺。
「…嗯。」
或許該稱之爲青春告白。珍善的告白正是如此。從幼時延續至今與善佑的緣分,最終這份緣分化作戀慕。那份戀慕又再度燃成熾熱愛火。卻終究未能如願,如同燃盡柴薪的篝火般獨自熄滅。
「把心事說出來就好了。如果一直憋在心裏的話總會生病的。」
「我曾聽說過初戀不會成功這句話,但我沒有初戀所以不太清楚。不知道那句話是真是假。而且我也不懂愛情,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對珍善同學說。」
「但徹底結束了。」
看着如釋重負般站起來伸懶腰的珍善,雨柔心情有些複雜。看到漂亮的東西就想一起看,喫到好喫的就想一起分享——就像雨柔想着泰民那樣,原來這就是愛嗎。
「看到漂亮的東西就想一起看,喫到美味的東西就想一起分享。據說這就是愛呢。教授您也要記住哦。」
「不。愛會再次降臨的。」
「我啊,曾經很愛善佑。」
後面的話終究沒能寫出來。
「…緣分直到我三十二歲的現在才降臨。在那之前從未有過。或許也有我自己推開的緣故…嗯,肯定也有這個原因。但直到我認清自己的性格,不再阻止他人靠近。直到我成爲白雨柔,花了整整14年時間。」
「…愛情到底是什麼呢。」
哭了許久的珍善這才望向前方蜷縮蹲坐的雨柔。抱膝蹲着的雨柔此刻正仰望着珍善。望着被淚水浸透的她,雨柔不經意間開了口。
不說也能猜到原因。肯定是因爲善佑的TS變異症。小說電影裏少女們談情說愛容易得很,現實中說實話——太難了。
秒答。以雨柔的真實想法本應回嗆「這種事該去問該問的人」,但終究不能這麼回答。
「爲什麼?」
「珍善同學至少領悟到了何爲愛呢。」
雨柔說着望向天空。此刻斜陽已完全西沉,真正的暮色開始降臨。但明天太陽依舊會升起,新的一天仍將開始。無人指使,亙古如常。
「…這樣啊。」
但是,不想一個人喫。
「那樣落下的夕陽很美吧。看着那個的時候,也會想着要是身邊有善佑就好了。會產生這種念頭,愛情就是這麼回事吧。」
珍善眨着眼睛聽着雨柔的話。
「這樣啊。」
「對不起,教授。手帕我會洗好的…」
「我的愛情結束了。被強行畫上句號。徹底結束了,被強制地。」
但這幾個月發生在雨柔身上的事,讓她確信緣分這種東西必定存在。
「…….」
「可就是做不到呢。」
並非毫無察覺。雨柔自負雖然自己老是做些糊塗事,但對他人間的情感還算敏銳。儘管她的熟人們似乎並不這麼認爲。
所以珍善似乎哭了。雨柔從未有過爲愛情流淚的經歷,沒想到離別會如此痛徹心扉。說不定雨柔要是和泰民分手也會——
珍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善佑,我以爲很快就能忘記的。雖然在教授面前說這種話不太合適,但我好歹也算長得漂亮,身材也不錯。」
珍善一笑,蹲着的雨柔也嗯哼一聲重新站了起來。膝蓋發出了咯噔的聲音但無視了。
『啊。』
溫暖——而且溼潤。
輕撫着那隻手,雨柔漾起清淺的微笑。
「…變異症就是這樣的病。我倒是沒經歷過這種…」
雨柔對珍善說着話,心裏卻覺得這真是毫無邏輯的發言。雖然這也是她自己非常討厭的說話方式,但一個連愛是什麼都不懂的她,又能對因失戀哭泣的學生給出什麼安慰呢。除了東拼西湊些話語外別無他法。
這話似乎不假,珍善確實顯得輕鬆了些。反而微微彎起的眼角,似乎還帶着淡淡的笑意。雨柔看着那模樣也感受到了某種莫名的微妙感覺。畢竟安慰他人的經歷對她來說果然也是稀罕事吧。
「所以纔會這樣嗎,感覺輕鬆多了。」
終於,隨着打開咖啡罐的聲響,珍善喝了一口後開口了。暗自慶幸珍善先搭話的雨柔悄悄瞥了她一眼。珍善並沒有在看雨柔。此刻只露出腦袋大小的太陽正約定着明日,緩緩西沉歸家。
按照珍善的說法,雨柔覺得自己的努力應該沒有白費。
其實她也不明白,愛究竟是什麼。
「那我先告辭了,教授。今天非常感謝您!」
所以最終珍善哭了。看似真情流露,又像是在向雨柔傾訴時猛然湧上的情緒爆發。
望着身旁抽噎哭泣的珍善,雨柔將喝完的易拉罐放在旁邊站起身。走到珍善面前蹲下,從後袋掏出手帕。
「果然愛情好難啊。就算知道還有下次,現在還是會痛苦。」
「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快回去吧。」
「愛情這東西真是夠狠毒的,教授。」
「嗯。」
珍善的告白帶着悽美。如同浸染水霧的滿天星般朦朧消散的告白。雖是告白,但比起提及作爲講述者的自己,珍善談論善佑的內容要多得多。
「什麼呀,教授您那…」
或許是因爲方纔哭得那般傷心的緣故,指尖還濡溼着她的淚痕。
——突然想喫刀削麪了。
因爲,太羞人了。
「就是說啊。」
「教授。」
「託教授的福好像好了一些。」
揮手望着漸行漸遠的珍善背影。看她在那花樣年華談論愛情的模樣,倒比雨柔更顯成熟。看來我真是落後不少啊——雨柔這般想着掏出了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