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予他們以平靜的一天(4)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002 字
電線杆下有一攤嘔吐物,藥店的收銀臺前排着長龍,喧鬧的音樂聲充斥着繁華街道的人行道。回到套房,梨花打心底裏鬆了口氣,而此時距離她住進這間起初怎麼都無法習慣、拼命假裝熟稔的房間,已經是第三天了。這裏整潔、安全,充滿了善意,心愛的男人像個孩子似的等着自己回來。這兒纔是自己該待的地方,梨花想。
——摘自角田光代《紙之月》
*
民哲的外貌並不出衆。他只是個即將步入50歲的普通男人。就算把他放在任何地方,人們也不會多看他一眼。就是如此平凡,隨處可見的那種男人。正因如此,當他走進酒館時,沒人注意到他。只有閒得無聊出來幫忙端菜的珍善向他走去,因爲實在沒有空桌了。
「抱歉現在客滿了。您能在外面稍等一會兒嗎?」
「啊,這樣啊?這可真是…我是來找人的,想着或許會在這兒。」
「您找誰?是學生嗎?」
聽到民哲的話,珍善爽快地向他示好。反正又不是慶典…可能是來參加子女活動的家長,沒什麼好奇怪的。
「玄善佑。」
「…善佑嗎?」
真善眼神一凜。居然有認識善佑的人,但在珍善的記憶中,善佑的熟人裏並沒有這號人物。這樣的男人來找善佑?珍善腦海裏警鈴大作,覺得這事有點蹊蹺。
「珍善啊,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啊,尚赫。這位說要找善佑。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
尚赫用不至於失禮的程度上下打量着民哲。看尚赫也像從未見過的樣子,珍善的疑心更深了。酒攤帳篷裏雖洋溢着熱鬧的氣氛,但籠罩在珍善、尚赫和民哲之間的濃重沉默中甚至流淌着寒意。
「呃。」
打破沉默的是善佑的聲音。短促的「呃——」一聲,三人的視線齊刷刷轉向後方。從酒攤帳篷後方休息室連接的通道處,正走進來的善佑看到民哲後,瞪着一雙受驚的兔子眼愣在原地。
「那時候的記者大叔…?」
「哎喲,玄善佑小姐。好久不…」
「善佑啊,你認識這位嗎?」
民哲的話被猛地打斷,插嘴的珍善聲音裏帶着刺。她察覺到有個不知哪來的男人裝作認識善佑,而善佑也似乎認識對方,但那氛圍顯然並不令人愉快。
「這有什麼難的。」
「適應?」
「哎呀,這下我好像成了壞人似的。」
最重要的是現在是靠單收入已經難以維生的時代。這是個連愛情都需要金錢堆砌的年代。在這樣的環境中,尚赫雖然是個有能力的男人,但善佑也必須雙職工纔行。可身爲變異者能否順利入職正規公司仍是疑問,果然還是演藝圈…善佑瞬間理清這些複雜念頭,點了點頭。
「能好好生活的人很少見啊…變異者。我也有個和善佑小姐同齡的女兒,說實話要說我完全沒有私心那也是假話。玄善佑小姐當童星的時候不是正紅極一時嗎。後來突然退出演藝圈迴歸普通人生活,但也有幾部代表作。如果能拿到這種善佑小姐的專訪,對我來說也是大新聞吧。雖然也有這種私心,但照片…只是,因爲看起來過得很好。是因爲看起來幸福才拍的。」
「我沒關係的。這也是我考慮過的事。」
「不行。我討厭煙味。」
一看到那張照片,善佑的臉唰地漲紅了。連這種瑣碎時刻尚赫都在關心着我啊,這樣的想法浮現了。因爲尚赫總是把善佑放在第一位。那就更不該繼續這樣下去了。必須做點什麼纔行。我啊,必須做點什麼纔行。爲了也能更多地幫到尚赫——這樣的話,果然。
「拍得真不少啊。所以您找我的理由是?」
「這、這次採訪…」
「…就說我有意迴歸娛樂圈…這樣。」
「什麼樣的傳聞呢?」
面對善佑的提問,民哲將菸圈噗地吐向空中。雖然苦澀嗆人的煙味不會因此消散,但善佑只是靜靜注視着這樣的民哲。
「還有…請幫我,幫我散佈些傳聞。」
「呃…」
善佑記得民哲的臉。怎麼會不記得呢,那天她出院時攔在面前的記者。他的臉記得很清楚。雖然不算結過樑子的關係,但因爲相遇的時機特殊,也並非令人高興的緣分。
「沒人會這麼想的。」
「倒也不是特意要用來做什麼。只是看您適應得挺好的。」
「對,沒錯。專訪。」
善佑聽到這話遲疑了片刻。記者這種對象雖然算熟悉,但也是小時候的事了。如今已成年的她還帶着把柄,多少有些不願面對記者。
那時,善佑的視線釘在了一張照片上。正是善佑用圍裙擦拭臉上流淌汗珠的那張照片。連善佑自己都沒察覺的、隨圍裙一起被帶起的白色T恤和T恤下露出的白嫩肚腩。還有周圍人們投向善佑肚子的視線——以及其中,尚赫悄悄拽下T恤衣襬的手指。
「嗯,我本來確信善佑小姐會主動聯繫我的。但遲遲沒等到消息,所以就找來了。其實還想着如果能順便做個專訪就更好了。」
與此同時善佑心想。其實吧,採訪那種破事兒根本不算什麼。當然等那採訪播出之後…輿論的目光肯定會聚焦到善佑身上。不過這種事習慣了也就無所謂了。
民哲爽快地回答並接回了相機。爲了獲取善佑的郵箱地址,他掏出名片和圓珠筆,善佑猶豫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
但這說不定是個機會——善佑突然這麼想。很久以前她也曾考慮過,其實她心裏還存着迴歸熒幕的念頭。畢竟對鏡頭早已習慣,現在連被關注都麻木了。
「…好吧。」
「這些照片是準備用來幹什麼的呢?」
「你怎麼會在這裏…?」
「專訪?」
「哎,戀愛什麼的。」
民哲咧嘴笑了。他確信這將成爲值得作爲獨家特輯播出的新聞素材。
「未經允許拍照很抱歉。因爲您看起來實在太上鏡了。」
「…嗯,是啊。」
或許是煙癮犯了,民哲不停地咂着嘴,把水杯拿起又放下,顯得十分慌亂。人到底有多喜歡抽菸纔會變成那樣呢?看着他那副模樣,善佑覺得實在可憐,便給民哲遞了根菸。就在那一瞬間,民哲急不可待地猛吸一口,朝着天空吐出一道長長的菸圈。
「這倒不是什麼難事。」
善佑盯着民哲相機屏幕裏的照片直看。照片裏是笑容燦爛、談吐自如、善於傾聽、動作利落的善佑。就在不久前還連站在他人面前都感到困難的她,那張照片裏卻完全看不到那種陰鬱的影子。
尚赫走近善佑說道。雖然話裏只提到善佑的名字,但隱含的意味卻是擔憂。真的沒問題嗎,其實不必勉強自己。如果覺得辛苦就不要做——面對尚赫這樣的體貼,善佑只能報以微笑。因爲不想讓他擔心。因爲總是單方面接受尚赫的照顧,現在連擔憂都不願帶給他。也因爲必須向尚赫證明自己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善佑接過相機端詳照片。數量相當多——大部分是酒館裏忙碌穿梭工作的善佑,與尚赫交談的善佑,以及進休息室歇息的善佑。
「善佑啊。」
酒館休息室的一角,善佑和民哲面對面坐在一張小桌前。由於菸灰缸擺在桌上,民哲掏出了香菸盒,抽出一支菸問善佑。
「我接受。不過這些照片…請全部發給我。」
面對善佑斬釘截鐵的回答,民哲咂了幾下嘴,把那支菸又塞回煙盒。同時從掛在脖子上的相機包裏取出相機,調出取景器畫面後遞給善佑。
只要這張照片實在太羞人了。不如全部接收後珍藏起來,然後…這張照片,想要特別保存。
「可以抽支菸嗎?」
「我是記者,善佑小姐。關於變異者們的生活狀況,我多少有些耳聞。大部分人都過得不太好。或許善佑小姐算是特例呢。反正您現在過得不錯嘛。已經接受了性別轉變的事實。乍看還談起了戀愛。」
善佑的臉刷地紅了。是啊,還沒到那種程度。明明都同居了卻說還沒戀愛,這話說出來自己也覺得奇怪。但善佑沒法輕易承認。畢竟——她確實對尚赫有好感,可尚赫是否也同樣喜歡她,這事誰說得準呢。
「就是這樣。照片如果您要求的話我會刪掉。」
「啊,我是記者嘛。能稍微聊兩句嗎?」
民哲把香菸摁進菸灰缸碾熄,眼睛發亮。雖然好奇善佑究竟會作何決定,但從未敷衍記者工作的民哲已滿懷期待地預感到善佑會給出肯定答覆。
聽到尚赫的回答,善佑再次點了點頭。
「呃…說認識也有點那個,說不認識也有點那個…總之算是認識的人吧。僅限於臉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