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予她以天罰(1)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585 字
名字既是身份的標記,也是與他人的分界線。匿名的存在、分界線模糊的存在會讓我們感到不適。它既喚起好奇又引發恐懼。若你不想靠近觸碰、嗅聞傾聽,只需給它起個名字扔進倉庫即可。就像孩童被身後龐大的黑色形態嚇得逃跑,卻發現無論如何奔跑都無法擺脫,於是蹲坐抽泣,悄悄觀察後發現它似乎並無危險而安心,最終以孩子般的好奇伸手搭話的瞬間……因爲你可以告訴它「傻瓜,那是影子。」
——摘自崔濟勳《爲怪物辯白》
(*이름은 정체성의 표식인 동시에 타인과의 경계선이다. 익명의 존재, 경계선이 불투명한 존재는 우리를 불편하게 만든다. 호기심과 함께 두려움을 불러일으킨다. 그것에 다가가 만져보고 냄새 맡고 귀를 기울여 보는 게 싫다면, 이름을 붙여 창고에 던져버리면 그만이다. 어린아이가 자신의 뒤를 따라오는 크고 검은 형태에 겁을 먹고 달아나다가, 아무리 달려도 떨칠 수 없음을 깨닫고 주저앉아 훌쩍 거리다가, 가만히 눈치를 보니 그것이 위험하지는 않은 것 같아 안심하다가, 아이같은 호기심으로 손을 내밀어 말을 걸어보는 순간……「바보, 그건 그림자야.」 라고 알려줄 수 있으니까.
ㅡ 최제훈, 「괴물을 위한 변명」 中)
*
「難怪覺得眼熟呢。」
沿着山腹道路上行時,雨柔透過車窗俯瞰霓虹招牌的海洋。這條攀升得足以俯瞰下方的高聳山腹道路,如同馱着密密麻麻附着的老海龜殼上的藤壺——低矮的住宅區、搖搖欲墜的二層小樓、彷彿一碰就會轟然倒塌的破舊別墅,正蜷縮着身軀。
在那片霓虹招牌的海洋延伸處的某個地方,應該就是尚赫的家。雖然壓根沒想過要特意去找,但因爲白天來過的地方又重遊一遍這種相當稀奇的體驗,所以印象格外深刻。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腹道路不斷上行,最終在延宇發來的地址所指的別墅前停車時,雨柔不自覺地皺起了臉。
這棟別墅破舊得就像只在電視裏見過——不,就連看電視時都會嘀咕「誰住這種地方啊」然後立刻轉檯的那種。佈滿裂痕、破碎剝落到鋼筋外露的別墅,在雨柔看來簡直像是日據時代建的。延宇居然住在這種地方,甚至這裏還有畫室,雨柔完全無法相信——不對,這種地方真能住人嗎?
不知塗了多少層的油漆已經開裂剝落,露出底漆的地方顯現出綠色、淺綠色、更淺綠色以及更更淺淺的綠色分層。甚至還有明顯是剛撒不久的尿漬,以及令人避之不及的垃圾堆四處散落,生鏽發紅的自行車、輪子破損變形的嬰兒車之類的東西亂七八糟地堆在各處。
『…看來得趕緊結婚纔行。』
人是會受環境影響的。住在這種地方還能有靈感簡直是笑話,更重要的是治安…這治安,根本就是名副其實的犯罪溫牀吧。萬一哪天有壞人闖進來,絕對會出大事的…
本來想去延宇的畫室看看。也有點想瞧瞧他到底怎麼生活的。可是雨柔實在沒勇氣走進那棟別墅。光是飄到這裏的隱隱尿騷味就讓她再也受不了,直接轉身回到了車上。
「延宇先生,我到停車場了。」
- 啊,我馬上下來!
聽着延宇活力四射的回答,雨柔心裏更加煩亂了。她本以爲他是個純潔如白紙的人,現在也依然這麼認爲,但這樣的人居然住在這樣的地方,實在讓人不知所措。
『住在這種地方難怪見不到光啊…?』
剛冒出的靈感也要消失了。雨柔靜靜觀察着,只見別墅最頂層最邊上的屋子啪地亮起燈,門隨即打開。一個高個子男人匆忙跑出來,橫穿走廊飛快地衝過——看他拐彎下樓的樣子,這樓怕是連電梯都沒有。
『要是敢叫我搬來住就退婚。』
這種鬼地方絕對住不得。雨柔這麼想着,默默注視着延宇拐下樓梯的身影。
「雨柔小姐,等很久了嗎?」
討厭。
「關於畫室。」
這時尚赫默默走近,用剪刀咔嚓咔嚓剪開肉片翻烤,把熟了的肉挑出來,給延宇一塊,給雨柔一塊,放在各自面前的碟子裏。
「老辦——」
「啊,我開車來的…」
「我們現在得開始編織屬於我們的故事啊。畢竟我們的開場和別人都不一樣。」
「呃,教授?」
「豬排?」
『總覺得有點眼熟…』
「雨柔小姐,進去吧。這裏的豬排很好喫。」
「好的。」
「剩飯…啊,也不該這麼說自己。」
那家店好像也在哪見過…雨柔邊想着邊打方向盤右轉駛入。雖然白底招牌上用黑紅藍三色字母裝點得挺有格調,但土氣感十足的招牌下方停穩車後,雨柔和延宇下了車。
當雨柔微微張開小嘴時,生菜包嗖地滑了進去。她含着食物猶豫不決地蠕動着嘴脣。既然接受了這個,是該回禮呢,還是該怎麼辦…?
正在環視車內的延宇聽到雨柔的詢問望向她。啊,那瞳孔純粹得讓雨柔差點不自覺發出讚歎。想來人若是這般天真純粹,在這種地方也能活得很好吧。
「但又能怎麼辦呢。要是隻挑喜歡的、好相處的來往,這世道還怎麼活下去。更何況那位給了喫剩飯的我機會,我得好好表現啊。」
「白老師嗎?是會這樣呢。」
「好吧。」
反而挺喜歡的——雨柔對那個菜單選擇相當滿意。今天的衣服本來也不太會沾上味道,而且肉什麼時候喫都好。雨柔在延宇開口說別的之前趕緊倒車離開了別墅。
延宇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後發出"咕啊"的聲音,夾了一筷子涼拌豆芽,咧嘴笑了笑。
「來,啊——請張嘴。」
「嗯。」
「往下面走有條大路,去那兒吧。有家做美味豬排的店。」
「…啊,張開嘴。」
「適應了的話哪裏都能住得下去吧。」
「父親說讓您一起來一趟。說至少一起喫個飯。」
雨柔抬頭瞥了一眼招牌。但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呢,在哪兒見過呢…
雨柔不失禮數地、恰到好處地嗅了嗅。幸好只聞到洗髮水味和隱約殘留的煙味,不過如此。煙味嘛,倒也無所謂。
「當然爲難啊。畢竟不是好相處的人。氣場也很可怕。」
「父親…您不覺得爲難嗎?」
發音怎麼這樣。雨柔抿嘴輕笑跟着延宇進店。門開時更濃烈的肉香呼地撲面而來。沒關係,衣服沾上味道也沒關係。雨柔走進店內,看到老闆的瞬間突然想起來了。
「尚赫居然是服務員,這麼年輕真是了不起呢。」
「是,不過那邊月租便宜,搬家有點那個。」
「來,您只要接酒杯就好。」
「是啊。」
是謊言。
「剛到。」
雨柔看着延宇,心想這樣反而更好。酒量如何、有沒有酒品之類的事,不一起喝過酒又怎麼會知道,趁這個機會了解一下也好。
不是全租也不是自家房,居然在那種地方月租。
「…弟子還在看着呢。」
「那倒也是。」
那苦澀的酒,連嘴脣都不想碰。
延宇咕嘟咕嘟往遞來的酒杯裏倒燒酒,想着倒滿就行。雨柔接過酒杯,又接過酒瓶。然後給延宇的杯子斟滿。肉在烤盤上滋滋作響地烤着,香氣也嫋嫋飄散。
隨着和老闆的閒扯,小菜被整整齊齊地擺上了鐵皮桌。涼拌豆芽啦、薄薄的蛋卷啦、醃紫菜拌菜啦…在這些雜七雜八的小菜中間,砰地擺上了一瓶燒酒。
延續着微妙的漫纔對話,雨柔轉動了方向盤。此刻只想趕快離開。今天這頓飯結束後回家,明天得叫出差洗車服務。光是短暫開了會兒車門,那股氣味就彷彿滲進了車裏,令人極度不適。
面對這略顯突兀的話語,雨柔望向延宇,延宇咧嘴笑着說。
「只是覺得慶幸。啊,在那裏右轉。這樣才能直接進停車場。」
苦味,苦味。
都要結婚了還計較這些是不是有點勢利。雨柔雖然這麼想,但還是決定順其自然。畢竟要過一輩子的人又能怎麼辦。總比婚後才發現對方真面目哭着說不知道他是這種人要強。
「是嗎?」
「總之知道了。我也不算特別討厭煙味,那種程度沒關係。」
「而且在室內還能抽菸…」
世界真小。
「不一定非要在那裏吧?」
「嗯。喜歡調味排骨嗎?」
「啊,啊…」
延宇在笑着。不知是否連雨柔那厚實的嘴型都考慮到了,他遞出的生菜包大小剛好能一口吞下,延宇就這樣笑着。
居然還是月租的。
- 啊,原來是這裏啊。是去參加婚禮還是什麼來着,回來時一個人順道來的地方。在這裏,那個,就是,遇到的那個人。
「家裏太寒酸真是抱歉。」
雨柔再次給延宇斟滿了酒杯。
「不然是說謊嗎?」
雨柔默默拾起一片生菜。兩片烤得恰到好處的肉,一顆烤蒜,少許涼拌蔥絲。仔細包好後,遞到延宇面前。
看着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尚赫,雨柔心想。
「去哪兒呢?」
「不過住習慣也還湊合。」
「啊,那個。我來喝吧!」
沒錯。
「哦,真的嗎?」
「不討厭。」
「爲了讓雨柔(*牛奶)和延宇(*煉乳)相遇後能釀出美好的乳製品,我們必須共同譜寫這個故事。雖然會有距離感,但我會努力慢慢縮短它。雖然能力有限,但定當竭盡全力。請多指教,雨柔小姐。」
「好的。」
順着延宇的手勢,雨柔轉身走進店裏。難以名狀的豬肉、調料味與烤肉香混雜的氣息正向雨柔招手。
「…不是家裏是整棟樓都…」
「我只是實話實說。」
她端起倒滿汽水的杯子抿了一口,正要夾一塊肉——不知何時嘴邊已遞來一個包好的生菜包。
但出乎意料的是煙臭味並不明顯。雨柔對抽菸還算寬容,也不太討厭煙味,但唯一受不了的就是煙臭味。當吸菸者手指上浸透的那股噁心味道靠近鼻尖時,雨柔肯定會非常反感。
「這家的肉不錯。您嚐嚐,雨柔小姐。」
「這裏又不是學校。哎呦,胳膊要斷啦。來,啊——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