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予她以愛(1)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410 字
我們所期待的遠超出我們祖先們的想象,但我們付出的代價則是永遠都揮之不去的焦慮——我們永遠都不能安於現狀,永遠都有尚未企及的夢想。
——摘自阿蘭·德波頓《身份的焦慮》
*
「南尚赫同學缺席嗎?」
真是稀奇。向來從未缺勤的尚赫今天沒來學校。雨柔靜靜望着空座位,面無表情地攤開教材。
「今天是週五呢。只要熬過今天就是週末,請大家堅持到最後。那麼今天的課程要講到期中考試範圍的最後部分…與荷蘭的通商條約部分。」
聽到期中考試這個詞,學生們似乎瞬間緊張起來。瞳孔裏隱約浮現的不安,以及『不過是期中考試又能有多難』這類無根據的自信。雨柔喜歡這樣的眼神。她一句話就能改變他們眼神的感覺很棒。要說有趣的話或許算是惡趣味吧,但有什麼辦法呢。她就是喜歡這樣。
從善佑那裏回來後,雨柔沒有再主動聯繫她。雨柔已做好爲她做任何事的準備。在這個人類、女性所能承受的範圍內——以及在雨柔所能想象的範圍內,她願意爲那個差點遭遇最糟糕經歷的善佑竭盡所能。
但是那種援手不該率先伸出。必須由善佑主動開口,那本該是她親自完成的事。所以,聯繫本該由善佑先發起。如果還沒收到聯絡,雨柔打算就這樣等待。
「辛苦了!」
對學生們問候輕輕點頭回應後,雨柔走向教授辦公室。週五的課程就此全部結束。雖然現在只差下班這個步驟,雨柔還是決定在辦公室消磨片刻時光。
「因爲約的是六點…」
現在才三點半。現在出門實在太早,於是決定再打發些時間。
雨柔今天有約。雖然明天約好和朋友共進晚餐,但在此之前今晚要先和善美、熙珍碰面喫飯。準確說是熙珍好不容易提出的請求,雨柔也爽快答應了。
吳熙珍。作爲雨柔的朋友,她是以報社獎學金生身份來到日本的朋友。是個膽子不大又安靜的朋友。但即便如此,也總是帶着淡淡微笑的朋友。其實那就是雨柔對熙珍的全部記憶了。非但沒有給她添麻煩,反而是個很照顧雨柔的朋友,所以雨柔——要說僅次於善美的親密朋友那就是熙珍了。雖然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約定地點是個不太遠的地方。是家偶爾在電視上出現的日料店,雨柔也去過幾次——雖然不太喜歡那裏的裝修所以不常去。總之,聽說那家日料店是用善美的名字預約的。
當雨柔駕駛的車輛駛入停車場時,代泊員們一窩蜂湧上來迎接她。畢竟對他們來說,這麼高檔的車輛進場也不常見。在衆人注視下,雨柔下車遞出鑰匙,那羣互相使眼色的人裏走出個看起來稍年長的男子接過了車鑰匙。
既然已經過了約定時間事情應該都辦完了。雨柔將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轉身走向餐廳。門緩緩打開,剛踏入內部就看見櫃檯,雨柔向店員報出白善美的名字並接受了引導。
「喂,牛奶妹!」
剛進門就聽見炸雷般的喊聲。雨柔噗嗤笑出了聲。那丫頭明明懷着孕,怎麼還這麼瘋瘋癲癲的。而且臨產期沒剩多久了,不是該更注意胎教嗎。對着使勁揮舞雙臂的善美輕輕抬手示意後,雨柔將目光轉向坐在善美對面的熙珍。
「雨柔,最近過得好嗎?」
「你剛坐下就找什麼茬呢?」
「再就業…」
「呃,雨柔。我可以解釋的。所以啊啊啊…」
面對雨柔的提問,善美點了點頭。似乎她也相當意外,直接把手機舉到雨柔眼前。
雨柔總是像口頭禪般重複着——外人,外人的事…其實並非如此。
「嘛,沒關係。我名字特別嘛。挺喜歡的無所謂。」
「就按普通標準給的。」
實際上看起來確實如此。這時善美突然捅了下雨柔的側腹埋怨道。
「沒關係。但說無妨。」
頭像分明是白雨柔的。所以善美把雨柔…
雖說是日料但終究是家韓式改良店吧。就算在日本當地,真正能做懷石料理的店也屈指可數。所以在韓國與其將就不如這種拼盤更合心意。雨柔從菜單安排就開始滿意了。
「謝謝。我會好好喝的。熙珍?」
「嗯…」
善美立刻擺出「呃——」的嫌棄表情。接着轉頭看向熙珍。
「是啊。熙珍啊。因爲你是我的朋友。」
飯局正漸入佳境。雖說日本料理本該配清酒纔夠味,但出了名的酒鬼白善美正在孕期,白雨柔帶了茶來,吳熙珍又不喝酒,這桌宴席便沒了酒水。
「你明明在裏面啊?! 」
熙珍只是笑着沒說話。當雨柔小口啜飲着面前的綠茶,因苦澀皺起臉時,她面前被放上了一杯加了大量砂糖的香茶。
「反正你這冷血丫頭就這德性。」
「噢,不會傳染的。善美啊,雨柔啊。絕對不會傳染的,我說過的。我、我不也好好的嗎?! 」
「…如果只是借錢的話完全不難,熙珍啊。但你真覺得這樣能解決問題嗎?」
善美氣呼呼地唰啦展開羣成員列表。名單裏赫然寫着——CowMilk…
「呃,嗯。那個…我知道,我也明白。」
「啊,啊啊…?」
「把丈夫的簡歷帶給我。明天就要。」
「差不多就是那樣吧。這孩子不活像只貓嗎?現在孩子們不都說什麼呆萌美嘛。」
「熙珍啊,這死丫頭是不是很欠揍?居然說五百萬韓元是普通標準。哎呦,現在急需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呢。你怎麼看?」
「這是啥?」
熙珍啞口無言。丈夫持續數月的求職活動至今毫無成果。
雨柔氣極反笑。敢對堂堂白雨柔開這種玩笑的,果然只有善美。明明雨柔規規矩矩存着「白善美」,善美卻把雨柔——
「…你當着教授的面在胡說什麼呢?」
「你,沒看過這個吧?」
「我只是實話實說。」
善美沒什麼反應。本來善美身邊也有善佑這個先例,所以大概根本沒往心裏去——雖說用同病相憐來形容這種情緒可能不太貼切。
雨柔又喝了口香茶。頭痛似乎稍微緩解了些,就是這樣的感覺。
「智慧…哼哼。」
「啊。」
「…我纔不在意那些。不管智慧說什麼反正都和我沒關係。」
交談間障子門無聲滑開,餐點開始陸續呈上。特別的是雨柔其實不喜歡懷石料理,不知熙珍是否記得這點,端上來的是韓式拼盤。
「聽說你上次給熙珍的份子錢給得挺多?」
「…其、其實…雨柔啊,真的對不起…」
若是從事維修行業的人,變成女性身體的話確實是致命的。自然難以繼續工作,公司方面肯定也很爲難。
「熙珍啊。現在應該可以直說了吧。」
突然頭痛襲來。是那種頭頂一跳一跳的抽痛。變異症,變異症…那該死的變異症到底是什麼東西,能把人們的人生毀成這樣。
「我沒加那個羣。」
看着慌忙擺手否認的熙珍,雨柔心裏亂作一團。
「需、需要…錢。」
「嗯。沒什麼。其實是,你之前給了太多禮金。我覺得也該回請一下就叫你喫晚飯了。上次智慧的事加上明天可能沒機會這樣輕鬆聊天了。」
朋友之間本該互相扶持。
就在這般光景中,差不多用完餐的雨柔含了一口香茶漱淨口腔,緩緩抬眼望向熙珍。
雨柔嗤笑着抿了一口香茶。啊,這甜滋滋的味道。果然還是甜食最棒了。苦味什麼的乾脆從世界上消失就好了。
誰的人生都有難處。但對某些人來說,那些難處會顯得格外沉重。或許,熙珍就是這麼覺得的吧。孃家父親久病臥牀,丈夫失業,再加上…要說丈夫的變異症,那就更甚了。
相較於慌亂的熙珍,雨柔以決然的表情凝視着她。那雙眼睛分明在說"你的來意我早已知曉,現在不妨攤牌吧"——即便不言明也能讀懂的眼神,讓熙珍靜默半晌後緩緩垂下了頭。
「喝這個吧死丫頭。聽說你要來特意點的。連苦味都受不了,果然是個沒嘗過人生苦澀的小鬼呢。」
「明天智慧也來嗎?」
學到的本事,以及賴以維生的技能就只有維修業,但想靠這個謀生並不容易。變異症患者這個頭銜就是如此龐大而沉重——相較於外貌而言甚至顯得過分了。
往來對話盡是些沒營養的玩笑話,多半是善美捉弄雨柔,雨柔適度反擊,熙珍在一旁看着笑。
「對吧?喲喲喲喲,喲這小貓娘。」
「已經幾個月了…失業後…雖然領着失業補助…但孃家父親也…現在住院…」
「…CowMilk?」
「…這樣啊。那現在…變異完成了嗎?」
「…給錢並不難。可那些錢花完之後,接下來怎麼辦?」
「嗯。」
連善美也閉口不言,往雨柔的杯子裏倒滿香茶。然後又多加了一勺糖輕輕攪拌,將那杯子推到雨柔面前。雨柔也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靜靜地凝視着熙珍。
「孩子爸爸…得了…變異症…」
「啊,嗯?」
說着善美揪住了雨柔的臉頰。不是那種會疼的掐法,而是像捏可愛小孩臉蛋那樣的手法。這丫頭打算這樣對我到什麼時候。雨柔「咔」地咬住嘴脣推開了善美的手。
依舊是溫聲細語。比起雨柔顯得有點中氣不足的熙珍。注意到她氣色不太好的樣子,雨柔默默坐到了善美旁邊。
「你倆可真會玩啊?」
「嗯,猜到你會這麼說。」
「沒法去公司上班了…原本是做機械維修的…」
「熙珍你看起來狀態不太好啊。」
「你該不會把我名字存成CowMilk吧?」
「去哪兒?」
「咱們同屆的羣聊啊。」
「啊哈哈…」
善美戳着雨柔臉頰嘻嘻笑,舀了勺玉米奶酪遞到她嘴邊。甜膩香氣嫋嫋升起,雨柔不自覺地張嘴啊嗚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