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予她以匕首(8)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042 字
究竟,這麼長的時間裏,我做了些什麼呢?我沒有獻身革命,對愛情也一無所知。以前,大人們總是說,革命和戀愛是愚蠢而醜陋的行爲。戰爭爆發前,戰爭過程中,我們對這些話深信不疑。直到戰敗,我們不再相信他們的說辭,我們終於發現,真正的出路往往在他們曾經批判過的地方。我們終於發現,革命和戀愛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最甜蜜的東西。也許它們太過美好,大人們纔會故意騙我們。某種「酸葡萄」心理作祟。人是爲了愛情與革命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不是嗎?
——摘自太宰治《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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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語稱三十而立。意指奠定萬事基礎的時期。近來這含義雖褪色不少,但總有人仍遵循這個標準,雨柔正是這類人。
雨柔感受到的第一個情緒是困惑。這也難怪,畢竟她患上變異症這件事已經是持續14年的祕密,就像偷偷藏起來的羞澀情書或熱切日記本那樣。當它像這樣被徹底揭露的現在,她確信自己會羞恥得想死、感到丟臉,並且還會怨恨這個世界。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白雨柔原本是白宇成,在變異症發作的那天宇成就已經死了。實際上也是如此,不是還舉行了空棺材的葬禮嗎。正因如此,當這個事實暴露時,字面意思上就是世界崩塌了——她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所以,當從善美那裏聽到那個故事時,她真的感覺世界崩塌了。她崩潰到幾乎無法呼吸,父親急忙趕來爲她治療。但現在,神奇的是,奇怪的是,她並沒有那種感覺。只是覺得無所謂了。
白雨柔的年紀不算小。但也不至於很大,只是介於中間的尷尬年齡。既不是二十多歲那種充滿年輕氣盛、足以讓身體被燃燒激情灼傷的年紀,也不是四五十歲那種能用圓滑處世之道遊刃有餘應對社會的年齡,就是這種不上不下的歲數。不過至少也是通過相當長時間的社會生活打下了穩固基礎的年紀。
更何況她很有錢。在資本主義社會里堪稱贏家的她,手握這樣的頭銜,實際上因爲這點事就崩潰也挺奇怪的。
所以雨柔在病房會客室的沙發上翹着腿喝咖啡。香甜又微甜的拿鐵讓她心情相當愉悅。連喧囂聲都傳不進來的徹底隔音設計,使得這間連外界私語都不敢侵犯的靜謐病房。
諷刺的是,這種寂靜反而幫助她冷靜地梳理現狀。已經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又能怎樣呢。而在這樣的氛圍中,雨柔正和某人通着電話。
「好的。一週時間應該足夠了吧?行。請按我的指示做好準備隨時可以開始。花多少錢都無所謂。再說一遍,花多少錢都沒關係。要乾淨利落,不留後患。對。我不喜歡重複說過的話。這是最後一次。花多少錢都無所謂。那麼,我會另行聯繫您。」
單方面結束通話的雨柔長嘆一聲靠坐在沙發上。雖然突然感到疲倦,但頭腦卻異常清醒,這種疲憊根本不算什麼。
『居然什麼想法都沒有,真是奇怪呢…』
雨柔自己也因毫無頭緒而手足無措。本以爲會感到天塌地陷、前途渺茫之類的陰暗情緒,結果連這種情緒都沒有,實在令人慌張。啊,被發現了。該來的終於來了。表現得如此淡定,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得把身邊的事處理一下。」
但要說完全心如止水倒也並非如此。
「教授職位辭了就辭了吧…」
斬斷人際關係是她的拿手好戲。既然要快刀斬亂麻,她已準備好清算作爲白雨柔十四年來積累的那些本就不多的人脈。
雨柔的手拿起了手機。這期間無數的未接來電和短信已經佔滿了鎖屏界面。其中卻看不到柳延宇的未接來電,雨柔輕蔑地「哼」地冷笑了一聲。
打開通訊錄按下延宇的名字。幾次,三四次,傳來了信號音。再響一次就掛斷吧。正這麼想着的時候,咔嗒一聲傳來了通話連接音。
「哥哥,怎麼了?」
延宇的聲音異常低沉。雨柔直覺他似乎在刻意和自己保持距離。但這對她產生不了任何影響,於是她用平淡的語氣問延宇。
- …是,我知道。但比起那個,我更擔心教授您沒事嗎
放下手機的智淑表情相當糟糕。Universal Time仍在持續發酵,從如何巧妙地欺騙學生到學歷是否真實等帖子層出不窮。更糟的是,不知怎麼嗅到風聲的記者還向泰民發來了能否簡短採訪的郵件。
雨柔的語氣盡可能地、儘可能地親切。沒必要刻意擺架子吧。看說話的樣子這人應該也早就知道了。聽到延宇回答馬上就來後,雨柔掛斷了電話。
泰民這才意識到。
- 是的,雨柔小姐。你好。
- 教授,我是吳泰民。
「我們不是有話要談嗎?」
「畢竟教授是位氣場強烈的人。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您不是明知故問嗎?吳泰民同學。」
- 那、那個,教授您不介意的話我想來探病…
向來高傲冷漠且充滿都市氣息的美人,更是在三十出頭就坐穩正教授之位的天之驕子。傳聞連日本都想方設法要重新招攬她的天才。這樣的白雨柔其實是變異症患者,也是明園高中二年級時據傳已死亡的名爲白宇成的事實。
比起那個——
「啊?沒、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冰冷、冷靜、比任何時候都更決絕地劃清界限的語氣和語調。這個事實讓泰民心裏很不是滋味。反而比倒下之前,變得更加奇怪了。雖然原本說話方式就有點那樣,但感覺比那還要更不對勁。
這句拒絕的潛臺詞是——這又不是什麼好消息。
發生了那麼多事。雖然理性地喜歡教授白雨柔,但並非只有美好的回憶。甚至因爲痛苦,曾希望她跌倒一次。但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
*
- 不知道。大概得等到下週吧。那我先掛了。
本來不是說只有三個人知道嗎?雖然也可能是柳延宇,但她和學校毫無交集。看這消息像野火燎原般瞬間吞噬校園的架勢,尹素琳嫌疑最大。
「我很好。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聽聲音應該沒事。手術好像也順利結束了。說是下週左右就能重新來學校了。」
這個叫白雨柔的女人,至少泰民接觸下來,骨子裏透着脆弱和遲鈍。所以泰民特別擔心雨柔。即便知道她是變異者,即便現在已然知曉,即便看到白宇成這個名字登上實時熱搜,作爲人類的泰民依然爲她憂心忡忡。可試着打電話過去,那頭卻傳來異常冰冷的聲音。
雖然短暫,但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還以爲過幾天就會平息呢。」
是智淑。同屬學生會,也經常黏在一起。看樣子剛纔泰民和雨柔通話時她一直豎着耳朵在聽。
那件事正席捲着整個系。不僅是日文系,或許連文科學院,乃至整個明園大學都爲之震動。
『…看來還是有點留戀啊。我也是…』
「我知道。」
還沒等開口電話就被掛斷了。握着手機的泰民長嘆一聲靠在椅背上。呆望着斑駁的天花板圖案時,他混亂的思緒也如同那些紋路般糾纏不清。
雨柔乾脆地拒絕了。
她並非樹敵衆多的類型。是會在潛在敵人萌芽前就斬草除根的人,而非製造敵人的類型。這同時也意味着她不擅長維繫人際關係。正因爲是這樣的白雨柔,某種意義上像是懸崖上綻放的花。或許正因如此反而更引人注目。
看來,白雨柔在自己心中佔據的位置還是太大了。
『聲音實在太奇怪了…』
- 原來是這樣啊。看來得把故事做個了結了。
『要不要去看看呢。』
「是嗎?嗯…再多休息段時間可能會更好吧。」
『…肯定是尹素琳乾的好事。』
「不巧的是我現在還在醫院。能麻煩你過來一趟嗎?」
日文系的氛圍簡直可以用支離破碎來形容。這種分崩離析的程度讓人懷疑能否挽回。就連善佑在他們面前突發變異症時都沒到這般田地。
「不必。您不用過來。」
但泰民猶豫了。探病嘛去了又能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但以雨柔的性格來看去了也聽不到什麼好話。所以泰民猶豫了。
就在這當口電話又響了。雨柔正要放下手機時瞥見的名字是吳泰民,她毫不猶豫地接起了電話。
「是白雨柔。」
「教授情況怎麼樣了?」
Universal Time已經持續燃燒了好幾天。雨柔應該還不知道這件事。泰民用乾毛巾擦着臉,衷心希望這場大火能儘快熄滅,在雨柔上班前全部平息。連餘燼都不要留下,這樣她上班時纔不會從殘火中復燃。
「…這樣啊。明白了。那您大約什麼時候能來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