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雨柔的起源(8)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581 字
雨柔呢,真的,從沒想過自己會對文學產生興趣的那天會到來。還是宇成的時候,別說文學了,連書都稱不上親近。比起小說更喜歡漫畫,比起漫畫更愛運動,而運動也不過是和朋友們打成一片的活動罷了。
所以,雨柔對於現在自己竟然沉迷於文學這件事,感到難以置信地怪異 。但無論她相信與否,事實都不會改變。她買來的那些小說,沒過多久就被翻到每頁都沾滿她的指紋。
當然,因爲她閱讀速度本身就很慢,所以其實也沒看多少內容。但能明顯感覺到閱讀速度在一點點提升,或許正因爲如此,雨柔自己也覺得自己日語變得稍微熟練了些。
『還想過靠動畫學日語呢。』
該說幸好沒這麼做嗎,雖然從沒跟人聊過這個話題,但現在的雨柔確實能明顯感覺到,電視裏動畫角色的日語發音總帶着微妙的違和感。
「該出門了吧。」
既然熟練了,就嘗試着自言自語。整頓完早飯後雨柔拿起了書包。準時起牀洗漱,簡單喫了早餐,坐在書桌前看了一會兒書的她,輕輕折起書頁一角作爲閱讀標記。
每一句都畫着鉛筆線,記滿了註解,留下了理解意思的痕跡。這些痕跡既證明了昨天的專注,也彷彿預示着今天的疲憊。
上學路的空氣很清新。教室的嘈雜聲就像隔着一層玻璃般遙遠。雨柔像往常一樣毫無遺漏地抄寫板書。比起意義更注重形態,比起形態更注重內容,比起內容更注重順序,比起順序更注重專注。
就這樣直到午休鈴響起,雨柔才悄悄離開教室前往圖書館。
圖書館一如既往地乾燥。規律排列的桌椅,以及從窗框間流瀉進來的相同陽光。雨柔像往常一樣佔據熟悉的那一格座位坐下。今天選的書是薄薄的文庫本。書名裏帶着『月』字,封面的白色留白冷冷地空着。
雨柔面無表情地讀着那本書。正讀着時,察覺到對面座位有人坐下。用餘光瞥了一眼發現是藤崎。藤崎綾香。不知爲何她總在雨柔身邊徘徊,結果就這樣跟到圖書館面對面坐下了。
看來是不會膩呢。雨柔想着。反正雨柔對日本沒有絲毫留戀。那種連文化差異都無法完全解釋的、從人身上感受到的異質感,雨柔實在無法接受。
食物也不同,歌曲也不同,生活也不同,語言也——
『…呼。』
雨柔把視線從藤崎身上移開重新看向書本。文庫本上密密麻麻的鉛字看得眼花。雨柔完全忘記自己讀到哪兒了。
心裏竄起一股無名火。這樣不行啊,這樣不行…習慣性用指節按壓太陽穴時,突然感覺到視線。多半是藤崎吧。
『現在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但那終究只是雨柔的一廂情願。她還沒狠心到能直說「放棄吧,別靠近我」這種話。後天戴上的面具就是如此,終究戰勝不了人性本質。
乾燥的圖書館裏。只有沙沙翻書的手指摩擦聲,和鋼筆書寫文字的聲響。空無一人的館內僅剩他倆,卻誰都沒有先開口。
「月缺和話語減少到底有什麼關係啊。」
僅僅展示了詞義,卻不肯說明爲何如此。
用沒拎包的那隻手試圖活動臉頰擠出笑容。用手指吱——地提起臉頰,想要擺出笑臉。但還是不太行。好難啊。又難又彆扭,真是…
雨柔將藤崎寫下的句子又緩緩讀了一遍。方纔還毫無通路的語句,此刻彷彿架起了一座纖細的橋樑。
「嗯?」
雨柔用指尖點着漢字。月0;月1;,缺損0;かける1;,逐漸0;ゆく1;…意思很簡單。就是月亮漸漸缺損…月亮變得不完整。雨柔微微歪頭。月亮缺損,月亮缺損…可爲什麼後面會接「他的話也變少了」呢?解釋成「如同月亮缺損般,他的話也逐漸減少」…這樣真的對嗎?
書裏內容也是話語減少後又重新接續,按藤崎的解釋來看確實是容易理解的脈絡。
亦或,不過是消亡的另一種說法罷了。
藤崎始終注視着雨柔。或許正因如此,她早就察覺對方陷入了困境。但並未插手,只是靜靜旁觀着——其實也因爲,雨柔那模樣實在可愛得很。
雨柔默默讀着書。看書能讓她心情平靜。那些難以理解的日本人心理,在書裏反而能多少理解些,這讓她很舒心。不必刻意費神去理解,自然而然就能懂的感覺真好。
「現在疑問解決了嗎?」
雨柔將同一句話反覆讀了四遍左右。
「啊。」
雨柔輕嘆一聲。沒辦法啊,真是沒辦法…她將漏出嘆息的呼吸輕輕收回。沒辦法,對,就是沒辦法…
好奇怪。話變少爲什麼會和月亮相似呢。
雨柔輕輕漏出短促的驚歎。
「…謝謝您。」
『殘缺並非消逝,而是盈滿前的形態。』
作者的話0;後記1;
減少並不意味着徹底消失。
雨柔慌忙放下手。真是滑稽可笑。練習笑容什麼的,居然做這種不合時宜的事。雨柔想着這種蠢事該適可而止了。
『減少,是新的開始…』
「…藤崎前輩。」
但得在這之前寫完這篇外傳…
正在傾斜、逐漸殘缺,這是否意味着情感的終結呢。
這麼一說就解釋得通了。
字典無論如何都不肯給出解釋。
藤崎靜靜注視着雨柔的臉龐。那雙原本冰冷淡漠的黑色——不,現在看似乎夾雜着些許不同色澤的——眼眸裏,浮現出難以名狀的微妙窘迫,讓藤崎差點噗嗤笑出聲。
日語相當熟練了呢。藤崎暗自驚訝。雨柔轉學過來還沒多久,作爲還記得她最初模樣的藤崎,難免會感到喫驚。
現在還剩兩個月左右…
即便如此最終也沒能理解。
缺損方能盈滿。
藤崎正笑着。笑着注視雨柔。雨柔看着這樣的藤崎實在笑不出來。雖然笑不出來,但至少能點點頭。
雨柔微微抬頭瞥向藤崎。就在那一刻兩人的視線交匯了。她輕輕嘆了口氣。好在意,好在意…不解決這個問題的話,似乎永遠無法理解這本書蘊含的意義。雖然清楚這是荒謬的過度解讀,但就是莫名牽動着她的心。
「呃…就是說在韓國月亮缺損是代表什麼含義…我不太清楚,但在日本這個…並不是說月亮死了或消失了,因爲月亮會缺了又圓,所以我覺得更像是爲了新開始留下的餘韻…」
雨柔目不轉睛地盯着書頁。綾香的話很簡短,解釋也不冗長。知道『重新盈滿』的含義後再讀,就不覺得突兀了。雨柔在心底又反覆琢磨起藤崎的說明。
*
「月が欠けてゆくように、彼の言葉も少なくなった。」
原來月亮缺損並不代表終結。
似乎察覺到雨柔未能理解,藤崎拿起筆在雨柔的筆記本上寫下文字。
似乎想不起該怎麼笑了。該怎麼笑來着,笑是…該怎麼笑來着。感覺笑已經是太久以前的事,都不知道該怎麼笑了。
這時雨柔突然望向電車車窗。與韓國地鐵不同,行駛在地面的電車正穿過隧道,能清楚看見一個少女對着黑暗笨拙地活動臉頰強顏歡笑。
放學回家的電車上,雨柔抓着吊環想起了藤崎的笑容。或許該回以微笑纔好,但終究做不到。既然做不到,至少還能道聲感謝。
「欠ける=なくなる(X)→ 満ちる前のかたち。」
臨近午休結束時,雨柔合上書將其插回書架。回到座位正要收拾筆記本和字典時突然停住。她微微轉頭望向藤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