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予她以地獄(8)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902 字
行動必然會受到限制,因而是相對的。對於安坐的觀察者和孤獨的夢想家來說,視野是無限而絕對的。可是,我們出生在這個精彩時代的末期,我們有太多的教養,太強的批判性,太細膩的智慧,對強烈的快感有太多的好奇,以至於我們不願意用生活來換取任何關於生活的思索。
——摘自奧斯卡·王爾德《謊言的衰落》
*
是因爲白晝變長的緣故嗎,善佑反而覺得更加恐懼。被鮮明刺目的猩紅色籠罩的房屋,因此更顯詭異可疑。漆黑陰暗的角落裏還拖着影子,讓人懷疑——即使是在這棟出生並生活至今的房子——這真的是善佑要回去的那個家嗎。
「…呃嗯。」
善佑挺起胸膛深吸了一口氣。沒錯,是回家了。是回家了。我沒有理由這麼緊張。她纔是受害者。家人才是加害者。世上沒這種道理。受害者居然要害怕加害者,簡直荒謬。
她搖着頭甩開消極念頭。把腦中的想法統統抖落後,善佑再次深呼吸。反正遲早要回來,今天攤牌後這裏就是找到新住處前要暫住的家。當然,前提是父親允許搬出去。
『對,沒事的。沒事的…實在不行就打包行李去尚赫家吧。』
尚赫要是聽到了肯定會說『不行,不可以啦——』善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走向大門。明明是才離開三天的家卻莫名陌生。慢慢伸手按下門鈴,叮咚聲響了三遍。啊,看來家裏沒人呢。真遺憾啊。這樣的話果然還是得去尚赫家…正這麼想着的時候,傳來了母親的聲音。
——善…善佑?
「是我。」
沒有更多的話語了。沒有更多的話語,只有大門開啓時哐當的聲響。感受着冰冷的觸感推開鐵門,熟悉的風景在眼前展開。寬闊的庭院依舊,草坪依舊,庭院通往玄關入口處栽種的善佑木也依舊。
- 這是善佑樹啦。善佑你出生第二天種的。所以才叫善佑樹啊。
- 哦!所以是和我名字一樣的那個嗎?
- 沒錯。從現在開始由你來照顧?
- 嗯!
此刻眼前浮現的仍是與善良父親的對話。善佑經過那棵樹時,用朦朧的目光望着善佑木。不過長得挺好呢——獨自蒼翠般矗立在善京木旁的善佑木。樹木依舊如昔,爲何卻。
「聽說你要來正準備晚飯呢。要換好衣服下來嗎?洗完澡再來也行。」
「就換件衣服馬上來,媽媽。」
洗澡實在太費時間。洗頭髮又要做這做那的簡直沒完沒了,善佑邊回應母親玉女士的話邊徑直走向二樓的自己房間。
陌生,一切都那麼陌生。即使回到家也感覺成了外人。但善佑只是撲哧笑了。本來就是這樣嘛。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從善佑患上變異症那天起,在這個家裏善佑就是外人。永遠無法融合的異質存在,就是這樣的東西。所以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是。」
白色盒子裏裝着兩副藍牙耳機。他把它們擺在桌上時,發現抽屜裏有張皺巴巴的紙片,好奇地撿起來一看竟是張名片。
「是。」
「嗯。」
雖然遲早要理順稱呼問題,但現在心理上還是極度抗拒叫善京哥哥。估計至少得過幾年才能自然喊出口吧。(*這裏用的是不分性別的、稱呼年長同輩親人的叫法,而不是「歐巴」。)
「是啊。上週五下午來的啊。」
「你的身份證辦下來了。聽說你決定用原名?」
該換衣服的,說起來幾乎沒買過女裝呢。現有的也都是珍善的衣服。衣服確實該買些了。但現在再拜託珍善也不太合適吧。怎麼辦啊。在獨自的思緒中善佑眨了眨眼睛,又重新坐起身來。
- 善佑啊,衣服都換好了嗎?
剛進自己房間善佑就反鎖房門,一屁股坐在牀上。從包裏掏出手機立刻給尚赫發消息。說平安到家了,問你也到家了嗎。
『啊…是那時候的那位大叔。』
「爸爸來了。」
「啊,包,把包給我吧。」
出院當天出現過的那位大叔…善佑把名片正反面翻來覆去地看,噗嗤噴了個鼻息。有種微妙的感覺。當時這個叫文尚浩的傢伙確實說過,不久後會聯繫。仔細想想連幾周都不到,善佑倒覺得說不定真會是自己先聯繫對方。
「啊,嗯。」
「晚飯,還沒喫吧?」
父親一向生硬的聲音似乎柔和了許多。雖然有些尷尬,但善佑嘴角還是浮現出一絲微笑。即便如此他也沒有答話。生怕說錯半句又會惹父親生氣,善佑心裏多少有些發怵。
「換好衣服來客廳。等着吧。」
無法完全理解父親的心情。而且,父親也不該那樣。但善佑決定理解父親。或許情有可原吧。是啊,作爲父母——該多麼肝腸寸斷啊。身爲子女,父母發火也是應當的,更何況這火氣並非無緣無故。善佑決定理解。
玉女士撫摸着善佑的頭。那觸感,是久違的溫馨。在外遊蕩時分明是個徹頭徹尾的外鄉人,可被這樣撫摸着,終究家人還是家人。若是方纔凍僵現在才重新跳動的心臟,那感覺就像僵硬的身體在母親手心裏漸漸融化。
是玉女士。雖然善佑乖巧地像親生女兒般伺候父親的樣子讓她相當安心,但不知道里屋談了些什麼,心裏還是好奇。
書桌上的書依舊原封不動地攤着。善佑離家後似乎沒人收拾過,就一直那樣放着。玉女士也壓根沒碰過善佑的書桌,這倒也正常。善佑跨坐在書桌椅上,拉開了抽屜。
走到玄關的善佑彎腰行禮。後腦勺火辣辣的。現在能明確感覺到父親的視線正投向自己。善佑笨拙地挺直弓着的腰,垂下了視線
「是嗎?沒發脾氣之類的?」
站在玄關的善京朝善佑咧嘴一笑。
善佑小心翼翼地關上裏屋門來到客廳。因緊張而凍結的心臟此刻才鬆弛下來,開始撲通撲通哐當哐當吵嚷着跳動。呼——混着安心的嘆息聲中,善佑走到客廳小心地坐在沙發上。
「是居民身份證呢。」
「…以後別再搞離家出走那種事。那天爸爸也太過分了。」
「…哥也還沒。」
「沒說什麼特別的。說要到客廳去,讓等着…」
- 爸爸來了。
善佑喜形於色地轉過頭。
「父親說什麼了?」
「我回來了——啊,善佑在呢。」
「是…」
善佑骨碌碌地跑到父親身邊接過公文包。拿着公文包,接過父親的外套。善佑跟着解開領帶走向裏屋的父親,也回到了自己房間
把包放在平時常放的位置,接過父親遞來的手機插上充電器。將上衣放進衣物護理機按下護理按鈕。接過領帶掛在領帶夾上。
善佑重新站起來環顧自己的房間。一輩子都生活在這個房間裏。但直到今天才知道天花板原來這麼高。也是第一次發現房門的花紋是這樣的。僅僅是視線高度改變了,卻莫名覺得一切都煥然一新的那種心情。
上節目…也不是沒考慮過復出。要說善佑的優點果然還是適應力強,用這副身體生活也已經挺…雖說生理期還是沒習慣,總之。但現在似乎還不是時候。
「你哥…善京呢?」
- 韓大日報娛樂部 文尚浩。
聽到父親從裏屋傳來的假咳聲,善佑正了正坐姿。想着或許父親有什麼話要說,又或許會說什麼好消息。
家裏真陌生啊,懷疑原來是這樣嗎,好想快點租到房搬出去,到現在都不敢和爸爸開口說這事是不是很可笑…噠噠噠噠正在輸入的信息被退格鍵推着逐漸消失。最後只草草發了條平安到家的消息,善佑就仰面躺倒在牀上。
「咳咳。」
從茶几底下拿出個方正的公文袋。袋子已經拆開,父親從裏面抽出幾張文件和一張塑料卡片遞給善佑。
善佑的心臟咚的一聲沉了下去
「…比起看傭人做這些,看你動手倒是挺養眼的。」
「那就好…」
怨恨雖長和解卻在一瞬,父親那句道歉讓善佑的心似乎解開了。是啊,說不定。我看起來就是那樣吧。那天爸爸可能在公司遇到了不順心的事。
善佑這才明白父親那天爲何如此心煩意亂。那個被視若珍寶養大的二兒子如今不在了——變成了女兒。甚至連名字都保留着,每次看到那個名字都會想起曾是男孩的兒子模樣。但那個兒子現在成了女兒,這怎能不讓人窩火。
『…上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