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於她們而言,所謂的愛是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364 字
到此爲止都停下嗎
這雨水也好我的淚也好
被雨淋溼,我不想受凍
真的 在某一刻
那曾經十分冰涼的雨水
會化作溫暖的淚水流下來吧
沒關係,只是一場馬上就會過去的驟雨對吧
——摘自IOI《소나기》(*歌)
*
人隨着年齡增長會變得沉穩,是因爲承載了他人的重量。各種紅白喜事、種種活動、人際關係帶來的沉重分量。因爲這些隨着歲月疊加累積,所以人年紀越大就越有分量感。
從這個意義來看,二十代可謂是站在童年與成年分界線的曖昧存在。尚未正式與某人建立聯結,理應沒有那麼多重量、負擔與壓力的年紀。
這個年紀的朋友們所謂的紅白喜事,無非就是被父母牽着去參加的親戚婚禮,或是家中長輩的葬禮場合,像現在這樣由朋友善佑親自宣佈結婚喜訊的情況,可謂極其罕見。
瞬間教室裏一片譁然。現在不是剛滿二十歲嗎。不是剛脫掉高中生標籤的年紀嗎。不是還遠未到該決定與誰共度人生的年齡嗎。在這樣普遍認知的環境裏,善佑口中的結婚顯得格格不入。
「決定今年年底舉行婚禮。」
甚至連淡然的表情都不是。帶着某種不知是該稱爲『我比你們超前太多』的驕傲感,或者說摻雜着些許嘲弄的表情,善佑緩緩環視了整個教室。
作爲一年級專業必修課,說這個教室裏聚集的幾乎就是全體一年級生也不爲過。實際上教室幾乎坐得滿滿當當,而就在該科目教授雨柔到來之前,佔據講臺的善佑拋出瞭如此爆炸性的發言。
轉瞬間教室喧鬧地騷動起來。結婚,是結婚啊。而且是在今年初剛讓日文系全體、進而讓文科學院、再進一步讓整個明園大學都沸騰的話題人物——玄善佑。原本是『他』的『她』竟然在短短几個月後就要結婚,這實在是令人震驚的消息。
「已經跟父母們都說過了,也得到許可了。現在還有點時間所以請柬還沒印出來,印出來後會發給你們,所以一定要來至少喫個飯。都說穿婚紗的新娘特別漂亮,你們想穿還早着呢不是嗎?所以至少來參觀一下再走。」
善佑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意外的是她性格中有記仇的一面,善佑至今仍清楚記得這個日文系裏不少學生和她之間沒什麼美好回憶。
- 咕嚕嚕。
教室門打開後雨柔走了進來。看到她身着輕便服飾而非深色正裝、隱約透出薄衫的打扮,善佑立刻從講臺上下來了。畢竟這個講臺的主人不是她,而且目的已經達成了。
珍善用雙手捂住臉。這副模樣該有多醜陋啊。醜陋到根本不敢示人的狼狽模樣。即便假裝不在意,正因珍善始終無法忘記善佑,纔會如此痛苦。
「這樣啊。該不會是鬧出人命才結婚的吧?」
就是這樣的人啊,善佑。總是需要別人收拾爛攤子。反應遲鈍得要命,每個舉動都那麼惹人惱火——即便如此也無法討厭的善佑。即使變成這樣,善佑終究還是善佑,最終總會找到屬於珍善的那個善佑。
「嗯…」
「我一定會做到…」
從湧出的淚水間看善佑的模樣格外明媚。還不如長得醜點呢。那樣會不會好受些。這麼漂亮讓我連話都說不出來。
10年的愛情,其終章的帷幕不該如此陰鬱。
什麼事這麼着急,連結婚什麼的都說出來了。還不如多等我一會兒。等到我能輕鬆把你甩開的時候,就等到那時候。那樣我也能心安理得地祝福你了。
*
驀然仰望天空,在染紅的畫布上回憶逐漸甦醒。長達10年積累的每一個回憶,在這世上無論望向何處,唯有繡滿的回憶在她心中甦醒。
雖然,現在還沒有信心。
「我也會戀愛的。畢竟我也才二十歲。善佑,我會遇到…比你更好的男人。」
珍善輕拍善佑的背,善佑也默默將臉埋進珍珍肩頭。
輕描淡寫地說完後,雨柔拿起了馬克筆。
「別過來。」
善佑輕輕撥開珍善的手。蹲在她面前的善佑拉下她的手,凝視着她的臉龐。即使不想看、不願看,珍善的視線仍不由自主轉向善佑。
「夠了,丫頭。」
珍善用力抱緊了善佑。善佑也深深依偎進這樣的珍善懷裏。以前根本不可能的事,現在竟然能這樣擁抱善佑了…珍善覺得人總是在奇怪的地方獲得實感。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珍善啊。」
「好了,上課吧。畢竟善佑同學的婚禮在年底,而期末考試並不那麼遙遠。」
善佑,玄善佑。如今永遠無法實現,甚至連可能性都已不復存在的她的初戀。從很久以前直到此刻積壓在心中的那些記憶,那些回憶凝結成塊隨風飄蕩。本該珍重地摺疊收進相冊一角,但執念這東西究竟是什麼,竟讓她至今未能做到。
失去後才懂得珍惜是人之常情,直到此刻善佑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有多麼漫不經心。那些自以爲獨自做得很好的事情現在看來都很愚蠢,原來周圍所有人都是爲了配合善佑、照顧善佑,才讓他過得那麼自以爲是。
「別哭了,丫頭…你哭什麼。想哭的人明明是我。」
「說了要結婚的事。」
珍善在那十年歲月裏培養出的對善佑的心意是怎樣的呢?看着對此毫不知情一直這樣生活過來的善佑,看着罹患變異症以女性模樣躺着的善佑,她又作何感想呢?那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呢?每當回想起這些點點滴滴,善佑心中就充滿了對珍善的愧疚。
「呀,女孩子不能隨便在哪裏都哭。」
「就是…就是全都對不起…」
善佑死死咬住嘴脣的樣子映入眼簾。十年的歲月,對善佑來說也絕非輕鬆的時光。即便如此,那份沉重又怎能與珍善的相比。絕不相同,也不可能比珍善的更沉重,所以能說的只有對不起。
「可我還是對不起你。對不起我察覺太晚。只是…」
「…善。」
珍善用力按着抽泣擤鼻子的善佑的額頭,勉強擠出笑容。沒辦法不笑啊。總不能連我也哭出來吧。今天可是個好日子。
「不對,不是的…」
必須這樣。
珍善笑了。雖然笑着,卻抽出一張紙巾用力按壓擦拭善佑的眼角。雖然是在笑,但那恐怕並非真正想笑而露出的笑容。
善佑蜷坐在珍善面前哭泣。因爲覺得自己太愚蠢而哭,因爲對珍善感到抱歉而哭。一旦決堤的淚腺無論如何試圖停止都不聽她的話,善佑抽抽搭搭地傾瀉着洶湧的複雜情緒繼續哭着。
現在才明白過來也是常有的道理,直到此刻善佑才意識到自己之前有多麼不懂事。那些自以爲有趣的事大多不過是幼稚的胡鬧,而旁人只是對他的幼稚行徑報以寬容的微笑罷了。
「善佑同學剛纔在做什麼?」
「別再說對不起了。你倒是說說到底哪裏對不起我?」
怎能忘記那個聲音。仰望着天空的珍善慌忙低下頭。沒有回頭看身後。因爲她不用看也能清楚想象站在身後的善佑會是怎樣的表情。如今已是與她再續前緣無望之人了吧。因那再也無法變回男性,名爲TS變異症的災禍而被迫終結的她的愛情。
「早點結婚也不錯。本來都說二十多歲那出色的體力是爲了育兒。」
愛情還會再來嗎。不知道。但珍善決定相信它會再來。她還年輕,而且世上好男人多的是。正因爲如此,她決定重新向前邁進。畢竟到今年年底所剩的時間,並不算太多了。
「所以,要好好活着。你就當這是你能給我的最後一份愛吧。」
因爲雨柔進來而沒能說完的話。稍有不慎沒說清楚的話,無謂的謠言轉眼就會傳開,雨柔特意通過與善佑的問答徹底阻斷了這種誤會。
「要幸福,要漂亮…我也會戀愛,會去愛…肯定會那樣的。」
「別哭了,善佑啊。有好消息的日子爲什麼要哭呢。」
「算了,這丫頭……不能真心祝福你,我才更抱歉。」
把教材放到講臺上準備授課時,雨柔向善佑問道。其實大概能猜到說了什麼內容
10年的愛情結束了。雖然不是自願結束的,更像是被強制畫上了終止符,但即便如此,那10年也並未褪色。在珍善的人生中,這份僅次於家人的、最漫長的愛情在此刻徹底畫上了句點。
最終珍善也從長椅上下來,輕輕抱住善佑並拍打着她的後背。是啊,想哭的人是我。可你正在哭着,我就沒法哭了。這太不公平了吧——這樣的想法讓珍善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要好好活着。雖說離死還早,但歲月轉瞬即逝。所以一定要幸福。我也…」
聽見腳步聲的珍善出聲說道。多希望走向她的腳步聲能就此停住。希望他別過來。別再覆蓋我記憶中的善佑。雖這麼想着,腳步聲卻持續逼近。
「當然不是。」
四月到來,五月到來,夏天到來,秋天到來,冬天降臨,雪花飄落,寒風吹起,春風拂來,天氣再次轉熱,這樣下去總會忘記的吧。珍善如此以爲的日子至今仍在這樣延續着。
珍善坐在紫藤長椅上呆呆仰望着天空。不久前也曾這樣坐在這裏。今天也是同樣的地方,同樣的時間。那時雨柔走近安慰了她,但今天應該不會了吧。
善佑嘆着氣撫摸珍善的手。
但必須這麼做不可。
「善佑你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壞的是那個變異症還是什麼東西纔對。」
「這丫頭,到底在急什麼。」
「看着我。」
就算不夠十分美麗,但也不該醜陋。
「等到那時候…我也會努力成爲能祝福你的人。」
「別哭了。頭疼。」